鹿宅主楼的餐厅里,水晶吊灯将暖黄的光筛成细密的金粉,落在长条胡桃木餐桌上。
一桌菜色清淡却精致,全是照着沈时安的口味与孕妇忌口仔细置办的:隔水蒸的芙蓉蛋羹表面淋着几滴琥珀色的鲍汁,山药排骨汤炖得奶白,连清炒时蔬都掐尖去梗,嫩得能掐出水来。
沈时安坐在鹿鸣川左手边——那是昔日白恩月惯常坐的位置,如今铺着厚厚的羊绒坐垫,椅背还加了个柔软的靠枕。
“今天这汤炖得不错。”鹿忠显难得地开了金口,浓眉下的眼睛竟带着一丝温和。
他夹起一片慢炖得酥烂的蹄筋,却没往自己碗里放,而是示意管家端到沈时安面前,“孕妇需要胶质,多吃点。”
沈时安受宠若惊,指尖在桌下悄悄掐了掐掌心,确认这不是梦境。
她抬眼望去,鹿忠显那张素来冷硬如石刻的脸上,竟罕见地松弛着,甚至带着几分对“未来儿媳”的肯。
“谢谢伯父。”她声音放得极软,指尖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姿态已是一派鹿家太太的风范。
徐梦兰坐在对面,眼尾的细纹里盛满了笑意。
她看着鹿鸣川正用银匙细细地挑去鲈鱼腹上的细刺,再把雪白的鱼肉放进沈时安碗里,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那曾经只为另一个女人展露的温柔,如今终于落在了自己女儿身上。
“鸣川如今是愈体贴了。”徐梦兰抿了口红酒,意有所指地笑道,“从前我总担心你忙起来就忘了疼人,现在看,是我多虑了。等二月十四过了,你们就是正经夫妻,往后安安稳稳的,给鹿家添个长孙,比什么都强。”
鹿鸣川的手在半空顿了半秒,银匙磕在瓷碗沿,出极轻的“叮”一声。
“嗯。”他低低应了,没抬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眸底那潭深不见底的黑。
他伸手,替沈时安把散落的丝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耳垂,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时安偏过头,冲他弯起眼睛,那笑容里淬着蜜,也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她伸手覆上他搁在桌面的手背,感受到他手背下那道尚未痊愈的旧疤——那是在殡仪馆外与祁连争执时留下的。
“鸣川哥,你也吃。”她夹起一块剔净骨头的鸡肉,递到他唇边,像是要在长辈面前演一出琴瑟和鸣,“别光照顾我,你最近都瘦了。”
鹿鸣川看着她,唇角扯出一个弧度,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块肉,咀嚼得缓慢而机械。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本该是温情脉脉的画面,却莫名透着一股僵硬的、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的滑稽。
“婚礼的请柬样式我选了三版,”徐梦兰趁热打铁,从手包里抽出几张烫金样本,“你们看看,是选这款喜上眉梢的,还是这款并蒂莲?要我说啊,还是并蒂莲好,寓意……”
话音未落,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突然出一声巨响——
“砰!”
不是敲,是撞。
冷风卷着雪屑如刀般灌入,瞬间吹散了餐桌上的暖香。
水晶吊灯剧烈摇晃,在众人脸上投下凌乱晃动的阴影。
鹿鸣川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锐响。
门口,老太太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身披墨色团纹斗篷,银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却因剧烈的喘息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