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能说动郑宰相支持他,让世家官员从自家锅里捞几坨肉施舍给劳苦百姓。百姓得利,圣人满意,世家也不会伤筋动骨,多好的事。
孟青和杜黎离开了,杜悯走上拱桥,站在桥上望着水里的鱼发呆,一站就是半天。
郑宰相傍晚回来,听下人说杜悯还没走,他沉沉地叹一口气。
“大人,您回来了?”杜悯从桥上走下来,“二位圣人是什么态度?会改变想法吗?”
“我已经知道了,这项政令是为了让商人从乡绅地主和世家手上买到地,我不会帮你,帮你就是挥刀刺向荥阳郑氏。”郑宰相心里清楚,他如果替杜悯仗势,首先要做的就是身先士卒,让郑氏拿地出来卖。
“二位圣人执意要改革粮税,这把刀早晚是要落在世家头上的。”杜悯不再装疯卖傻,他严肃地谈起公事,“宰相大人,在下官看来,北方地区的人地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怀州已经沦落到拿死人的地分给没地的丁男,可以说,很多没地的人都盼着年长者去世,民风恶劣。怀州都如此,在世家林立的关陇一带,情况估计更严重,时日久了会不会发生暴动?”
“不会。”郑宰相摆手,他往正堂走,说:“田地是需要人手耕种的,农户失了地还可以做佃农,饿不死的。”
杜悯心里一寒,“四年前在温县,下官筹建纸坊为治理黄河,您当时是很支持我的,我看出您有一腔怜悯之心,如今怎么这么绝情了?郑宰相,您是一国宰相,是大唐的宰相,不仅仅是世家子弟,您的治世治国之道哪儿去了?您为官做宰就是为了维护家族的利益?您还有抱负吗?您听着黎民百姓一声声尊称您为大人,您不羞愧吗?品德高尚者为大人……”
“闭嘴!滚!”郑宰相勃然大怒,他回过身指向杜悯,“本相真是太纵容你了,让你跑到我面前蹬鼻子上脸。”
“你何止是纵容我,也是纵容你自己。”杜悯也不称您了,“郑宰相,你要不辞官去国子监教书吧,重读圣贤书,重拾抱负,免得二三十年后,我在听闻你的丧钟时,笑着说这老东西可真能活,都快八十了……”
“啪”的一声脆响,郑宰相甩杜悯一嘴巴子,“放肆的东西,你找死!”
杜悯停顿几瞬,他继续挑衅:“踩到你的尾巴了?”
“你今晚是不想活着出去了?”郑宰相问。
“有生之年能拉三位宰相下马,我立马死了也值了。”杜悯尝到口中的血腥气,他唾一口,笑道:“死后吃后人供奉的香火,而非臭唾沫。”
郑宰相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更声传来,宵禁了。
杜悯不作声了。
“明早天一亮,你立马给我走。”郑宰相不想再见到他。
“你不说我也是要走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杜悯放话,眼瞅着郑宰相要离开,他询问:“郑宰相,你为官二十余年,做了多少件实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吗?”
郑宰相不搭理他,脚步不停。
“活了一辈子,都位及宰相了,还要为家族而活……”杜悯意犹未尽地感叹,真是可怜。
“今晚不准让他进屋睡觉。”郑宰相吩咐下去。
杜悯二话不说前往前院,他坐回马车上。
晚饭已经摆上桌了,但郑宰相没有胃口,他看了一眼回到书房,把下人都打发走了,他拍桌大骂:“竖子无耻!我真是太纵容他了,纵容得他不知道尊卑!一个寒门官吏,也敢跟我大喊大叫?”
夜静了下来,隐隐有哀乐传来,郑宰相不可抑制地想起杜悯骂他的话,气得胸口一阵发疼,许老贼怎么能跟他比?他怎么没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若是没有他,纸扎明器能在大唐国土上迅速传播?但一想到纸扎明器跟杜悯和孟青有关,他又心虚了。
郑宰相一夜没睡,杜悯也一夜没睡,前者是气得睡不着,后者是无法入睡,宰相府的下人骚扰了杜悯一整夜。
宵禁解了之后,杜悯迫不及待地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郑宰相出门时没看见杜悯,心气顺了些。
但隔天在许宰相的葬礼上,二人又遇上了,杜悯在这个宰相府也不受待见,他走个形式祭拜后就要离开,没想到能在府外遇上郑宰相。
郑宰相看到杜悯,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郑宰相。”杜悯迎了上去。
郑宰相瞥他一眼,理都没理。
旁观者见了,心里不由泛起嘀咕,世家宰相终于肯跟寒门官吏划清关系了?
“下官前一天晚上说错了一句话,五年前,你大动干戈为宰相之位筹谋,牺牲了不少家族利益,可见你不是舍不得挥刀向荥阳郑氏,只看是否利于你。”杜悯轻声说,“你不是为保全家族,你只是怕事,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不要太放肆!”郑宰相脸色铁青,“你在赌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不是,是我知道,我俩若不能结为同盟,必为对家。”杜悯叹气,“你忘了我身上的担子?我要清查世家名下的田地,早晚要查到荥阳郑氏头上。”
第222章我杜悯一定能践行大道……
郑宰相目含讥讽,“你做不成的,你如果有这个本事,又何至于三番五次地用言语激我。”
郑宰相心里清楚,杜悯闹这一通,就是为了激他站出来,让荥阳郑氏带头割肉,做掀翻世家的一把刀。
杜悯被猜中了心思,但神色不变,他回以讥笑,“郑宰相,你怎么不怀疑我是信念崩塌,对你由敬生恨?曾经支持鼓舞我为民谋利为国出力的上司,背地里竟是如此不堪,这让我对你的敬重变成了一个笑话。”
郑宰相眼神一冷,他反击道:“别把自己骗了,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杜悯见他破功了,他轻笑两声,“我是不是好东西,有二位圣人和百姓评判。倒是你,宰相宰相,一国的宰相,一族的胸襟,空有虚名呐。”
说罢,杜悯扬长而去。
四周竖着耳朵偷听的官吏见状纷纷散开,仰头望天的,低头看脚的,都不敢去看郑宰相的脸色。
郑宰相被晾在原地,袖中的手攥得几乎看不到血色,他恨不得把杜悯拖回来,跟许老贼装一个棺材里埋了。
“郑宰相,怎么站在外面不进门?”许宰相的二子带着下人迎了出来。
郑宰相颔首打个招呼,跟着进府去灵堂吊唁,露个面敬柱香,茶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表叔,等等。”李少卿追出府,他上了郑宰相的马车,“表叔,您要去哪儿?载我一程。”
“是敬业啊,你要去哪儿?”郑宰相问。
李敬业落座一笑,“您去哪儿我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