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君,这是李大人赠给小郎君的书,小的替您送到车上去。”随从说。
孟青颔首,她又冲郑宰相行一礼,抬脚离开。
孟青的身影离开庭院,郑宰相也起身离开。
李大人在后院的菜畦锄草,听闻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问:“你的客人走了?”
“走了。”
“这个女子了不得,能赢得你正眼相待,谈了这么久。”
“她是个聪明人,在经商一道颇有天赋,最妙的一点是不贪,知分寸。”郑宰相走下菜畦帮忙除草,他笑道:“此次朝堂上反对声最大的是户部尚书,他咬着纸坊的归属不肯松口,最后实在争不过,只能退而求其次,要在长安建一座纸坊,盈利归户部。孟郡君若是个男子,恐怕也要被户部尚书抢去。”
“的确是个奇女子,跟上面那位一样。”李大人随口说。
郑宰相动作一顿,没再吭声。
*
孟青踩着宵禁的更声走进驿站,杜黎牵着望川在跨院外等着,见她回来,他捞起望川迎了上去。
“娘——”望川大喊一声。
“哎!”孟青把手上的一摞书递给杜黎,她伸手接过望川,一家三口往院里走。
“这是什么书?”杜黎问。
“跟郑宰相见面是在前工部尚书家里,太巧了,我向他讨一方书单,打算买些适合望舟看的书。他不仅给我写了书单,还赠了五本书。我在马车上翻了翻,书上有批注,估计是他儿孙用过的。”孟青高兴地说。
杜黎也高兴,“我们明天去洛阳最大的书肆买书,把书单上的书都买齐,回头望舟收到书要高兴疯了。”
“哥哥——”望川喊一声。
“对,你哥哥。”孟青回一句,她进屋把挂在身上的孩子放下来,跟婢女说:“去厨房取饭吧。”
两个婢女退了出去,一个去打水,一个去取饭。
*
隔天,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去书肆买书,回来时驿丞告知,郑宰相的幕僚杨先生在半个时辰前把九十八个纸扎师傅领走了。
孟青琢磨着今日分派人手,估计明日或是后日,各个塾长就要带领人手离开洛阳了。为了见这个因她才出现的盛况,她打算去渡口等着。
结果当天下午,她就见到了任问秋。
“下官今日见到我去年在怀州招收的学徒工,得知是您送他们来洛阳的,我问到您的住所,特意来拜见。”任问秋解释,“年初在长安听闻您荣获册封的喜讯,想跟您道喜,却不知您的住址,只能作罢。”
“那个时候都要省试了,我就没去打扰你们。等省试张榜后,我也就离开了。”孟青说,“恭喜你啊,进士及第了,你是回怀州任职还是去哪里?”
“汴州,怀州已经有义塾了,用不上我们。”任问秋回答,“我此次没有回乡的时间,来日有回怀州的机会,下官再去拜见杜长史。”
孟青想了想,说:“按说我也要在怀州和其他州县办书馆,任塾长,等你在汴州安顿好了,你把你从长安带回来的书籍抄录一份给我送去。”
任问秋露出笑,“我和顾无冬已经提前给您准备好了,但是担心您没这个想法,我就没带来。我这就回去一趟,再给您送来。”
孟青惊喜,一直以来,她是事事想在旁人前面,比如郑宰相,比如杜悯,在他们提出疑问前,她已经想出了解决办法,如今她也享受到这个待遇了。她忍住道谢的冲动,模仿着郑宰相的淡然姿态,夸赞几句,让车夫驾车跟任问秋走一趟,把人送回去,再把书拿回来。
“郡君,顾无冬今日身子不适,就没有跟我一起过来。”任问秋来时邀顾无冬一起,但顾无冬拒绝了,还寻了个破绽百出的借口,他很不理解。但抄书之事,顾无冬出了大力,他不得不替对方解释一下。
“我知道了。”孟青淡淡地说,顾无冬谨慎的态度让她挺满意,他此后回苏州,跟他们再无交集最好。
*
两天后,洛阳渡口。
孟青和杜黎带着望川在茶寮二楼坐着,看着二十余个衙役开道,领着三四十个身着浅青色官袍的塾长从远处过来。为首之人是郑宰相,他身着紫色官袍,头戴玉冠,腰间系着金鱼袋,在一众黑、白、土黄、浅青色中间,格外打眼。
郑宰相含笑跟众人说了几句话,便让衙役引各地官吏登船。
孟青望着这一幕,她回想着跟郑宰相打交道的一幕幕,发现他对于处于低位的人,只要是对他有利的,他都肯放下身段与之来往,没有身为世家子弟的傲慢。他曾经还有招杜悯为郑氏女婿的念头,门第观念似乎也不强烈?他日后有没有可能倒向女圣人?
“娘——”望川叫一声。
“嗯?怎么了?”孟青回神。
“船走了。”杜黎接话,“我们走不走?”
孟青往下看一眼,渡口的五艘官船都离开了,郑宰相的身影也不见了。
“走,去书肆买些书,我们明日也回家。”孟青起身,“小二,结账。”
第190章保住杜悯,不能毀了他……
孟青离开洛阳的第五天,郑宰相也出发了,他带着两个护卫一个随从,乘坐着一驾青岫马车低调地离开洛阳。
经由河阴、河清两县,他停留两日,亲自在新修的堤防上走个来回,绵延六七十里的堤防已竣工,内外斜坡都种植着桑树、枣树和桃树,树苗已有一人高,些许枣树已缀果。跟沙洲相邻的水渠,引着黄河水流进河里,河水在田间地头蜿蜒,穿梭在青黄交织的麦地里,麦秆吸饱了水还泛着绿意,锋利的麦芒已变得金黄。
郑宰相捻下一粒麦仁,用力一掐,饱满的浆水从裂口迸溅出来,河清县今年的春小麦会迎来一个大丰收。
“郎君,您是当官的吧?”一个赤脚男人扛着铁锹从地头走过来。
“为什么这么说?”郑宰相问。
“一看就知道,浑身的官威,您就是穿麻布衣裳也遮掩不住。”男人哈哈一笑,他抡起铁锹挖几锹土填住放水口。
郑宰相不否认,“放水放够了?”
“放够了,这是今年最后一次放水了,等地里的水干透,麦子也能收割了。”男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