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片刻,她才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娘亲可有画像留下?”
李晋霄的言辞越是平静,其下仿佛就越连通着一片深不可测的渊薮——那里沉潜的,是新宋帝国权力核心冰冷而汹涌的暗流。
圣上为何要动用偌大力量为相公的娘亲复仇?铲除辽军大帅需付出何等代价?
庆德王又为何将最尊贵的公主下嫁于他?夫君屡次提及的“得圣心”,背后是否还藏着一层更骇人的身世?
如果为圣上私库挣够银钱便能还爵,那得圣心是图了什么……
凝彤一阵眩晕,眼睛骤然睁圆,不敢再往下深想!
“娘亲的画像不曾有。”李晋霄的嗓音将她拉回现实,“只能从她留下的字迹里,去遥想几分“字如其人”的风骨了。她写了许多诗——是我父亲在辽国时,手把手教的。她学得极快。日后,我将她的诗作都寻来给你看。”
“芳华给你写诗表白,里头还有我凑的句子呢。青雨都跟着你学诗,难不成我还比不上一个丫头?”凝彤话里带着娇嗔,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较劲。
李晋霄便向凝彤随口解释了一下青雨已经改名为苗苗。
凝彤的心里还装着谁最受宠这点子心思,也没太在意这事“夫君跟妾身说,现在新宋没有几家,妻室不为平夫蓝颜生育子女的,别让礼部风宪司在《礼部清议录》中公示你的名字,那可就不好了……我们几个姐妹里,你能接受谁被别人下种?”
凝彤想用排除法看看,他最爱的女子是谁。
“肯定是苗苗啊……”李晋霄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这答案自己从某个极深的地方浮现出来,连他都微怔了一瞬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有点神神道道的!
凝彤微微一皱眉,开始上了心“青雨——她为什么改名字叫苗苗?”
李晋霄这才意识到凝彤和其他女子不一样,解释的时候就有些吞吞吐吐。
看他表情不自然,凝彤心底疑窦顿生,再三追问之下,方才得知那惊心动魄的真相青雨竟是他前世的妻子!
对他与苗苗这段穿越轮回的传奇缘分,凝彤面上强笑着,连声道奇,然而心底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仿佛瞬间被这惊雷般的真相照得一片煞白长宁公主有煊赫家世,苗苗是他两世的妻子,元冬貌美之外更有令人心折的婉嫕柔媚,念蕾长得清纯貌美、懂诗文字画,还有勾魂气质,烟儿则是他货真价实的青梅竹马,他视若生父的师父之女,此外,还有和他关系不清不楚的武林第一绝色……
我有什么?
这无声的诘问如同冰锥,刺得她心头冷。
“我也要学诗,像咱娘亲那样。我是认真的。相公,我想象着将来我们婚后,你写诗,我来和;你出上联,我对下联。我们还要一同写大字……单是想想那情景,我心里就美得冒泡呢!”
李晋霄被凝彤眼中的热望打动,握住她的手腕,在那细腻的肌肤上连亲了数口,笑道“凝彤,我自是爱你这份心。明天你夫君要去岳青还礼,要是晚上你有时间,我便先与你讲这学诗的路径,怎么对课和临贴。”
“真的?”凝彤重重点头,眸光切切,又孩子气地伸出小指与他拉勾,“一言为定!”
“那……明夜我就在你那儿歇下?”李晋霄举起手,神色恳切,“我保证,只是抱着你睡,什么也不做。”
“想得美!我现在可是别人的娘子呢。”凝彤嘴上轻哼着,指尖却调皮地戳了戳他的腰侧,趁他痒躲闪时,整个人却像归巢的雀儿般,轻盈而温顺地依偎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膛,脆生生地应了下来。
“……说好了,明夜只准老老实实地搂我睡觉哦!实话告诉你吧,我若跟你爱抚,必会破了“正夫大防”!就咱俩“心怜心”,旧欢如梦的时候,且不说你那套指头上的功夫,便只是结结实实那几十下子,回回都教我神魂震荡。心意相通之时,连你……那宝贝上感受到的每一丝快美,我的花心都能同频相应,当真是欲仙欲死,几欲销魂!”
“我后来嘴上说让你出来,同时里面夹得那么紧,你偏那么听话——”她轻轻咬了下唇,香腮微红,模样儿说不出的娇俏动人,似嗔似喜地睨他一眼,“哼,可是你自己错过了!”
两人又絮叨了一会子情话,晋霄继续苦思冥想如何对付宋嗣良,几块拼图已放对了位置,还差最后一点细节。
凝彤面上恬静,苗苗改名之事,在她心中却激起一波接一波的危机感那“云瑆别苑”自己还未必能住得进去呢……
这时,她福至心灵,再次想起那个名为“饲情鼎”的咒语。
自己生平第一次失眠,为此长吁短叹,困扰了她整整一天两夜的大事,钥匙竟是自己送上门来!
凝彤站起身子,顺手将茶台上两只稍显凌乱的兔毫盏摆正,随后步履轻移,绕到那张宽大的六柱架子床边,俯身拉开了靠墙的一只黑漆梨木矮柜。
柜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樟木与薰草的气息散出。
里面整齐叠放着晚雪的几季衣裳盛夏的轻罗小衫、初秋的杏色夹衣,还有几件颜色更娇艳的裙裳,她的手指在这些织物上轻轻滑过,最终停在角落——那里藏着一只扁平的锦盒。
她将盒子取出,放在床边矮几上,打开。
里面并非珠宝,而是几件贴身小物,并一只绣工繁复的旧香囊。
她拿起香囊凑近鼻尖嗅了嗅,里面装的似是闽地常见的泽兰与艾叶,气味已很淡了。
凝彤看着香囊了会呆,终于通盘考虑清楚,重新坐回李晋霄身边之后,她斟酌着语气,扯了扯他的衣角“相公,我今天见你,其实是想和你说个正事。”
李晋霄难得见她如此认真,忙问是什么事。
“我还有一事,原是想瞒你一辈子的。”
李晋霄晃了晃脑袋,确定自己不是坠入时间轮回,小心问道“除了椒风妒之外,你还有……别的麻烦?”
“比椒风妒还麻烦,是心病!妾身的心症!”她缓缓说道,再抬头时,眼神中写满了无助的彷徨。
李晋霄一凛又是什么事,把她苦恼成这样子?
“你还记得,我和你商议襄缘仪之时,给过你三十五金铢、四十三银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