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沐本夫深恩,方承副君雨露。红杏之悦,根植连理而花愈灼;锦衾之欢,磐基既稳则云雨倍浓。”
打开床头的《红杏偶纂》,这开篇之语便是开国皇帝光云太宗的陆皇后所撰。
里面的内容我从未曾细看过,翻开了三四页,心中不免又酸又涩一多半的红杏典故讲的都是女子如何巧妙运用手段安抚哄骗正夫,与外头的男子欢好,其中正夫或蠢笨木讷,或长相普通,或不解风情,而外头的蓝颜情人或平夫随夫,既懂得风流手段,又与女子合眼缘,且知冷知热。
书的序言是三百一十七年前雍和帝的罗贵妃所写,在闺阁中广为传诵“秽土偏滋兰芷异香,贱泉反润玉壶春潮。床帷枕畔尽享悖反之趣,风月酣时才知颠倒之乐。”
我看得时而热血沸腾,时而心头一片拔凉这是闺阁女子最流行的床头读本,以后我的妻室可不少,绿帽子一顶接一顶不用说,关键是书中还分享了女子如何与情人联手让相公吃瘪的一些恶趣味,一想到昨日薇儿数次提到此书,心里不免慌。
此时才惊觉那小妮子已经驻进我的心里了,年方十五,却是明艳绝伦的美人胚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丽色天成,昨天在工场,注意到她把眼光转向他人时,多数男子竟都不敢与她多对视太久。
记得绣坊那掌事奶奶,陈家的长辈,好像是有段时间没见到陈薇了,昨天见了便夸她“这丫头眼睛会说话”,闭上眼睛回想她的那双玲珑美目,确实如此未语先含三分情,瞳色比常人浅些,像是被晨露洗过的琥珀,眼波流转时仿佛能听见泠泠泉声,清冷得让人不敢亵渎,抬眼看人时,一汪潋滟里还藏着钩子,勾得人心尖颤!
此时又想起昨天已经答应岳父,将薇儿的初夜献给那恶少享用,心中突然巨痛,再没了看书的心思。
晚雪正在妆台前仔细地收容着妆容,看她打扮得非常用心,我忍不住冷笑一声“你爹爹和你哥哥也都瞧不上这姓郑的,我昨天还为你开脱,找了个由头让你们相会,但旧欢如梦可没说一定要真刀真枪!”
晚雪面颊微红,扑到我怀里撒着娇“不许太过张扬”,“不许明着来”,
“不许污了你的床”,可都是你之前说过的话!还有你刚刚为我穿上的云霓修身小绡裤,你嘴上不说,心里却知道,晚上谁被来脱掉……嘻嘻!
这一句话便让我心头火起,刚要搂着她亲吻,突然有人敲门。
下人来传,说老爷唤“十二娘”过去——凝彤成了十二娘之后,晚雪的称呼便别扭起来,其他的娘子都当她是私嫁,只差一个仪式,亲近的便直呼其名,下人一时不知如何叫她,只能沿袭旧称呼。
只有办了私嫁之仪,才可以叫她“李家娘子”。
《景和十五年风化案牍》记录,十之三四的相公直到事才知道,自己的爱妻同时还是别人家的娘子。
算时间皇城司的人应该今天来到,我便让下人叫来陈管事、宋教头,将凝彤昨日交予我的腰牌、符牌等信物悉数递给他,又低声仔细嘱咐了一番对来寻十二娘的官差,务必好酒好菜招待他们,不可怠慢!
他们又重复了一遍我定下的说辞周姑娘腿伤已愈,只是头部受了震击,已送她至山中一位名医处疗养,约需十来日便能康复下山。
“还有,说上次那帮白衣杀手还在左近盘桓巡查,已经放出风来,扬言一旦现周姑娘及其同伴踪迹,必须定通报他们。务必让来寻她的官差在这位大娘家耐心等待,没事少外出。”
待他们走后,我又翻阅起《红杏偶纂》,看到这样一段话,刺目而惊心“女子需以巧术安正夫之心、遂外缘之好。其妙法常在于导妒转趣、化嗔为娱若似嗔似诉,向正夫细述与蓝颜如何两心相契、互许殊恩——诸如闺帷间独予情郎之秘昵、枕席上未容正夫之恣怜——往往反令正夫在酸涩中渐生异样酣畅,妒火煎魂之处,竟绽出快意之花。”
中间夹着一页素笺
正夫如米,平夫似肴。
米者淡而无华,然养人之本,不可轻慢;肴者香浓味酽,足悦口舌,然贪多则腻,反伤脾胃。
故待相公须持敬守礼,庄重自持,虽乏绮趣,却是立身之基。
至若蓝颜平夫,纵情风月,云畅雨酣,亦当知节知收,方不损根本。
红帐锦衾,或曰颠倒之乐,或曰悖反之趣,凡异于伦常,皆不足为外人道。
不知是谁的笔迹,再看后面,又跟着一行点评“施雷霆手段,供菩萨肉身,方能试颠倒之乐,慎之慎之!”
我一眼便认出来了,是陈卓的笔迹。从口吻上来说,更像是姊妹之间的交流。
……难道正面这段话,竟是薇儿写的?
我反反复复看了数遍,说得虽是正理,只是觉得有些扎心为什么和正夫就
“虽乏绮趣”呢?待到新婚嘉禧,非让这小妮子三天下不了床!
没多会儿,晚雪面容有些古怪地回来了。
今日是大雾天气,看她云鬓微湿,更添几分清柔,突然觉得她的相貌有些像我前世一个叫张佳宁的女星,那种清纯气质,激起我无限爱怜。
“你看我弟弟人品如何?”
我一怔“秋霁啊,我很喜欢!”
他虽然年纪不大,随父经商多年,善长交际,比一般秀才要通透机变得多,而且为人坦荡,很值得信赖。
“他若以后便跟了你,如何?”
我初而愕然,继而恍然刚才老地主把晚雪叫出去,定是为了此事。
心中雪亮定是昨晚得知我的底细,打算全家都押注到我身上了,秋霁到底是他的血脉。
青云门那里,到底是江湖中人,官府本色,有了师门传承,便再无可能成为我的核心班底。
“你父亲那里?”
晚雪摇摇头“老爷的语气非同一般,”然后深深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拉着她的手“我们以后便是真正的夫妻了,要过一辈子的,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言。”
晚雪一咬牙“那个陈汉庭,人不止是奇丑无比,更脑后见腮,眉眼带煞,走起路来脚跟不着地的,我祖母说,这就是忘本负义之相!相公,你能不能别……能不能不理睬此人?那贼子鹰视狼顾——”
我一开始觉得可乐,继而警惕起来,马上打断她的话“他有他的道理,你和卓姐有你们的章程,两下需要平衡,这个世道才能太平,若不然,这厮真得带着贫苦的兄弟们闹将起来,你们还能安生挣钱吗?”
说到最后,我已经沉下脸。
晚雪马上耷拉下小脸,有点接受不了我这样的严肃。
她与郑瑜轩决绝分手、转而嫁予我岳父之事,已成为她一生难以弥合的情殇。
即便与老地主成婚已逾三月,她心底那份痛楚与愤懑,恐怕未曾消减半分。
二人世界观本就对立,陈汉庭的煽动之举,令她娘家陷入劳资对立,银钱损失不小,再加上郑郎之事,而最根本的第三层是,若非他的缘故,她与郑瑜轩又怎会劳燕分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