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铁楫拢拢散乱的黑,重新缩回地下室去。木板落下的时候,他的呼吸再次变得游丝般微弱。
周段在身后掩上门,抬眼便是一惊。
沈延秋不知何时立在院中,一袭白衣格外显眼。
她没带长剑,负手静静立着,对林远杨锋利的眼神视若无睹。
“好漂亮……”常禾安低低叹道,却招来徐兴狠狠一捅,也就闭上了嘴。
“你怎么来了?”周段忍不住一笑“徐兴、小常,我们吃早饭去。林指挥使要不要一起?”
“免了。”林远杨吐出两个字,大踏步离开衙门,只朝徐兴丢下一句话“别忘了。”
“明白。”徐兴回过头来,朝周段挥了挥手“不麻烦周公子,我和小常查点东西去。”
“行,有进展告诉我。”周段点点头,看向一言不的沈延秋“怎么忽然出门了?”
“何情要走了。”沈延秋伸手捋着鬓,又补上一句“我想你会在意。”
“操!”周段一把推开房门,他昏迷期间何情一直在这儿住着,可此时已经不剩什么东西。
扫视一圈,炉火已灭,衣服、刀剑也无影无踪。
纪清仪垂头立着,身上黑衣褴褛,失魂落魄如同行尸。
眼见没人,周段转身就走,却又忽然回头,狠狠抽纪清仪一记耳光。皮肉撞击的声音响亮刺耳,纪清仪身形摇晃,默默咽下口中血沫。
栖凤楼里不见她,河边酒馆不见她,苍白石桥上游人形色匆匆,曾经且歌且舞的漂亮女孩也已不在了。
周段扶着桥边石栏气喘吁吁,飞奔之下已经热汗横流。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和纪清仪见面时就想到了。
修习噬心功,身旁又是沈延秋,如果不是青亭镇那场不见天日的火,他与何情本该是兵刃相见的仇敌。
可是……可是……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难道离死很远吗?你拥有的是噬心功!如果不知道该想什么,就想着我好了!”
火海里的少女如是说。
感受到某处的凝视,周段抬起头来。
沈延秋立在桥面上,如同人潮里沉默的礁石。
她牵着高大的赫骏,纤细眉毛微微蹙着。
两人对视良久,最后沈延秋走下桥面,把缰绳交到周段手中“你知道她在哪的。”
……是啊,是知道的。
周段叹了口气,专心运转起噬心功。
冥冥之中出现一条径迹,那是噬心功据为己有的内力。
周段不愿用噬心功控制她俩,匆忙之下竟然忘记了这一着。
他跃上马背,沈延秋则已沿河边慢慢远去,依旧负着手。
城外,漏泽园。
何情穿着当初扮作老人时的朴素布衣,背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身上有燃烧的味道。园中升起袅袅轻烟,周段立在泥泞的路旁,牵马遥遥望着。
何情并不意外“你来了。”
少女低垂眼帘,看起来有些陌生。只是从深秋到严寒,她已全然改变了。
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好说。周段一时沉默,伸手递出缰绳“山高路远。”
“多谢。”何情嫣然一笑,翻身跃上马背——她再也不用嫌鞍具狭窄、三人挤作一团了。
远处忽然一阵喧嚣,路上泥水四溅。
骑手们跃马扬鞭,在离赫州城一步之遥的地方比较马术。
他们自天南地北而来,大多年轻气盛,心比天高。
少年们一次相见便成了朋友,交谈片刻便称兄道弟、两肋插刀,疾驰之时互相谈论着奔雷会之盛大,以及赫州繁荣昌盛,多有红粉佳人。
路边一个少女驾马徐行,只一眼便让许多骑手屏住了呼吸。
她的手素白脸也素白,嘴唇轻轻抿着,黑在额前耳边飘散。
她的眼眸那么冷,身下的马又那么高,背上的包裹因此显得很重,不知她此去何处,又与何人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