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个可能,钟情感到啼笑皆非,笑过之后,却又有一些恍惚。
如果他们的人生只是一则剧本,那他的就不是了吗?
会不会就在此刻,有另一个自称“系统”的东西,正在另一个人的脑海中,将他这个所谓的大反派的命运和盘托出?
但这软弱的想法不过维持了一瞬,就被钟情强硬地压下。
他猛然睁开眼睛,逼至眼前的剑尖霎时间顿住,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陈悬圃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压迫力,四周虚无的空气仿佛变成实体,剑尖刺去时甚至能听见金石之声。
他咬牙与这股强悍的压迫顽抗着,额角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执剑的手也开始轻颤。
突然间威压撤去,但手中长剑顷刻变得有千斤重,落在床上深深陷进被褥之中,陈悬圃也被这股沉重的力道带得跌坐下去。
钟情伸手扶了一把。
抚上臂膀的那只手动作轻柔,不带半分恶意。陈悬圃下意识抬头,撞上一双和缓、平静的眼睛,仿佛他们刚才的争锋相对并不存在。
他一怔,看见面前人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想为陈家的人复仇。但杀了我,难道他们就能活过来吗?”
“……”
没有等到回答,钟情也不急。他看着面前人犹自悲伤仇恨的眼睛,轻笑一下。
但这笑意因为微微垂眸而带上几分苦涩的意味。
“陈家人借道魔宫被杀,实属无辜。但我魔宫之人驱赶外敌被杀,不也是枉死吗?因为分属正魔两道,他们才会在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就互相痛下杀手,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或许的确有吧。但那是正魔两道之间几千年的仇恨,而不是陈家与魔宫的,更不是你与我的。”
“陈悬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认同我说的魔宫之人已为陈家人偿命,无非是看我不为他们痛哭流涕,所以也连带着轻贱他们的性命。”
“可是……”
钟情轻轻叹息一声,“我当然可以像你一样,做出这般悲伤怨恨的模样,不顾一切地杀了你为他们报仇。但这样做,他们就能活过来吗?”
他轻轻擦去面前人脸上的泪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湿润。
“逝者生命的价值,难道是以生者的眼泪来衡定的吗?”
陈悬圃像是被一团乌云堵住了咽喉。
他看着面前垂眸沉默的人,长发散下遮住他大半张脸,那颗勾魂夺魄的眉心小痣也掩藏其后。看似已经收起来所有惑人的手段,可还是无端的让人难以移开眼。
他觉得或许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魔修,而是一种蛊毒,让人失去理智、身陷泥潭却无法自拔。
他咽下喉间那团腥甜的乌云,艰涩地开口:
“胡说八道……你在胡说八道。”
言辞虽然还是那般不信任,但那语气已经平和下来,不再带着那深切的恨意。
钟情眼底一丝自得飞快闪过,知道自己扮可怜生了效。但很快他便想到这种可怜情态是从哪里学来,那一丝自得又变成厌恶。
看到手心中自己下意识变换出的红色纱帐,更是在突然之间怒不可遏。
即使他不曾受过炉鼎城中那些调教人的手段,即使离那段时间已经过去百年,他身上依然还残留着那座城留下的痕迹。
喜好美衣华服,唯爱张扬颜色,无师自通般知道做什么样的表情、说什么样的话能让人心软怜爱——
就像一个炉鼎一样。
他实在见过太多炉鼎,只要稍稍松懈,他就会发现他又在不自觉地学着那些年幼时见过的可怜人一样说话与动作。
钟情心中情绪霎时间糟糕到无以复加,连识海的颜色都开始变作不详的铁青色。但这变化只有一瞬,在引起识海中另一人注意之前戛然而止。
钟情不动声色地丢开手中艳红的纱幔,还嫌脏似的搓了搓手指。
“不为长生而修道,便是魔道。可自知已无法长生,又不得弃道,除了堕魔,又还有什么路可走呢?”
面前人敛去了神情和声音中那柔软的苦涩,陈悬圃终于清醒,在不忍和痛恨中挣扎出一句:
“是你们自己要修习魔功的。”
听到这种一棒子全打死的话,才稍稍平复好心情的钟情又是火冒三丈。
不愧是雪山上足不沾尘的高岭之花,半点不知道民间疾苦。他强忍着没有在表情和眼神中流露出来,但心中已经将这朵臭花骂了个遍。
心中骂声震耳欲聋,连识海中都能听到一点动静。
那声音传到识海像是含混不清的雷声,陈悬圃一惊:“什么声音?”
钟情皮笑肉不笑:“刮风而已,少见多怪。”
他手心一翻,摊开后露出一枚光华流转的丹药。
是九转回环丹,陈悬圃看清后立刻伸手就想要夺回来,被钟情唯一侧身避开。
他重新合上手,抬眼凝视着陈悬圃。
“这枚丹药虽然厉害,可再厉害也只救得了归一长老一个人。堕魔的正道修士数以万计,陈公子,你既心存救世之愿,难道就对他们坐视不管吗?”
“他们沉迷魔道多年,已是无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