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方,神也是要干活的。”
“雷公电母、风师水伯,百神各司其职。哪里的神明更灵验,哪里的香火就更旺盛。如果怎么乞求也求不来应有的东西,绝望之下人们会将神像劈成两半。”
“凡人需要神明的神力来实现愿望,神明也需要凡人的信仰来凝练神力。”
“贝尔,这块大陆的信仰已经满足不了你了吗?难道你真的已经被玛门同化,被贪婪的罪孽迷惑,所以才一定要向东方的异教徒挥刀?”
贝尔没有说话。
异形怪物从远方奔来,触须缠上竖琴,想要将它带走。贝尔也沉默着伸出手,环过钟情的鱼尾。
钟情一把按住他的手。
他们就这样不躲不避地互相凝视着,在雨中对峙。
这异样的气氛让来自异次元的异形怪物都难以忍受,触须渐渐萎缩下去,最后彻底丢下竖琴悄然遁走。
“你厌恶赌徒,可发动战争的你何尝不是一个赌徒?我的筹码是金钱,而你的却是生命。如果失败,你的国家将沦陷;如果胜利,你固然能得到土地和财宝,可农民只能抱着他们儿女的残骸哭泣。你该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孽。”
微顿后,钟情放缓声音。
“我听洛萨尔说,在学校你总考第一名。你总是把什么都做到最好。”
他唇角微翘,轻笑一声,“难道就连堕入地狱,也一定要堕入第十八层地狱吗?”
贝尔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额头,呢喃着:“阿情,你不需要管这些事。”
钟情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挥开面前人的手。
“什么也不用管,哪里都不用去,就待在你后花园的水池里,做一条傻鱼?”
他冷哼一声,“那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能把我的纸牌和筹码从地狱里带回来。”
贝尔埋在他颈间发出一声闷笑,然后抬头,从腰间的口袋取出两样东西。
是被烧焦半个角的扑克和骰子。
已经被焚烧成灰的那一小角牌面无从再复原,被烟熏得灰头土脸的骰子倒是被再次擦拭干净,还或许因为珍藏者这段日子以来的把玩,变得更加莹润,相思子镶嵌其中,鲜红如初。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的确是用白骨所制,被打磨成形后已经无法判断来自于哪一种生物的身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它被装入骰盅派上赌桌决定某人的命运之前,就已经夺走了一条鲜活的生命。
将生命当做资源、当做材料、当做珍奇的奢侈品,这就是来自于上位者残忍的傲慢。
纸牌和骰子躺在贝尔掌心,就像两颗残破的心脏。
钟情伸手去夺,贝尔却突然抬手,摸了个空的钟情身形一个不稳,径直扑到贝尔怀里。
“我幻想着……或许这就是阿情在赌桌上失去的心脏。于是我把它们带在身边,希望有一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是阿情的心跳声将我唤醒。”
这话简直天真得像个孩子,让人无法想象竟是从一位站在权力顶峰的教皇口中说出来。
钟情正要开口取笑,却听见对方下一句话,顿时一惊。
“阿情已经很久没有犯赌瘾了。是已经戒掉了吗?还是阿情的心……已经回来了呢?”
钟情心中大呼失策。
变成人鱼被关在浴缸里的前几天,他还没有放弃让贝尔杀了他的希望,的确总是装成赌瘾发作的样子,恶声恶气地胡乱发脾气,但每次胡闹换来的都是贝尔一顿做。
闹得越狠,做得越凶,还美其名曰是帮他戒赌。
后来钟情决定不再做这种损己利人的蠢事,便把心思都用在洛萨尔身上。
整整一个月时间他都在忙着如何速成竖琴,早就把赌徒人设抛到九霄云外。
他强自冷静下来,几乎是下意识想到一种百试不爽的办法。
他暧昧一笑:“相比起你,你弟弟的确是很好的玩伴。好玩到都让我忘了这世上还有纸牌这种东西。”
极为低劣的谎话,一听就只是情急之下的托词,但贝尔还是沉下了脸。
即使作为支柱的时候他们再怎么团结,深陷剧情时还是免不了互相嫉妒、争斗。
贝尔猛地按住钟情的肩膀,深深吻下去。
鱼尾一大半都落入池中,透明的尾鳍漂浮在摇晃的池水中。
钟情手指紧紧抓着池壁,微凉的池水一下一下漫过他的手背。明明伸手就是对这具身体而言象征着安全与自由的水流,却无论如何挣不开束缚跳进去。
钟情说出那句挑衅的话时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没有挣扎,只是咬牙忍耐着。
雨一直在下,雨丝落在脸上冰冰凉凉,某一瞬间这种感觉消失不见。
钟情在半梦半醒中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被抱着回到房间,穿过走廊,来到两次立着浮雕的楼梯下。
金色的天鹅绒地毯一级一级蔓延上去,楼梯之上,正对着的墙上挂了一幅巨型油画。
是还拥有双腿的他,穿着最为圣洁尊贵的白色教袍,蕾丝和钻石编成的星星头纱一直垂到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