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母适时岔开话题,柔声问道:“姑娘,不知你为何孤身一人,出现在这深山之中?”
女子凄然苦笑一声:“我本是邻县人,八岁那年生母便撒手人寰。才过一年,父亲就娶了邻村的寡妇进门……”
听完她的身世遭遇,乔安按捺不住怒火,忍不住破口大骂:“你爹实在太不是东西,简直狠心至极,怎能为了继子,将你卖给年过半百的老翁做妾?他就不怕遭报应吗?”
他从前只当话本里才有这般凉薄之人,今日才知世间真有不把女儿当人的爹娘,更何况是拿亲女儿的婚事,去给继子换聘礼,实在闻所未闻。
乔母见儿子情绪这般激动,轻轻一笑:“傻小子,没听过老话么,有了后娘,便有后爹。”
她心中不由想起一件事,自家夫人当初,好像也是被继母以五两银子逼嫁给东家。
乔安依旧愤愤不平,怎么也想不通:“就算如此,也不能把姑娘推给那般老头,这不是害人吗?继子再好,终究不是他的骨肉。”
一旁的乔父一直静静听着,心中对女子的说辞半信半疑,这时开口询问:“姑娘,你可带有路引?往后又打算去往何处?”
女子连忙点头:“有的,出逃之前,我悄悄寻了里正作保,借着进城卖鸡蛋的由头,偷偷去县衙办好了路引。”
自打后娘进门,父亲便像是换了个人,对她不闻不问,任由继子在家横行,百般欺辱她这个亲生女。
可她万万不曾料到,父亲能凉薄到这等地步。
那日半夜去茅厕,无意间听见父亲与后娘密谋,她才知晓,不出几日,就要把她送到地主老爷家中做妾。
所幸那地主家的儿子正要娶妻,抬她过门的日子延后了几日,她才寻得机会逃出来。
想到这里,一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落下。她弯腰,从鞋窠里摸出用油纸仔细裹好的小包,轻轻拆开,一纸路引便展露在众人眼前。
乔叔虽不认字,却见过路引的模样,看见这文书,悬着的心顿时落地。有路引,便说明她不是逃奴。
乔母心生怜惜,开口问道:“姑娘,那你今后可有打算?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难不成一直在山里?”
姑娘点了点头,声音发哑:“起初我是走官道,可没过多久,就瞧见有人拿着我的画像,逢人便打听。那几个人我从未见过,想来定是父亲和后娘发觉我逃走,通知了那老地主,那些人多半就是他派来抓我的。为了躲开他们,我便改走山间小路,待身上的干粮吃完,饿了便挖野菜充饥,渴了就寻山泉水喝……”
乔母重重叹了一口气:“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可听你这么说,眼下竟是无处可去。若是去镇上做工,只怕容易被人认出来。不如这样,你暂且留在山上,我这地方偏僻,平日很少有人上来,就算那些人再有心搜寻,多半也寻不到此处。等风头过去,你再自行决定去往何处。”
听姑娘说,她已经逃出来半月有余,随身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一直靠野菜果腹,难怪瘦得皮包骨头,瞧着实在让人心疼,乔母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
乔安闻言也连连点头:“娘说得在理,看你如今这身子,也经不起折腾,不如先留在山上养养,等体力恢复些,再走也不迟。
你就住我妹妹那间屋便是。这深山老林虽说偶尔会有野兽出没,却也比被抓回那个狼窝要强得多。”
眼前女子虽蓬头垢面,瞧年纪却不大,约莫和妹妹相仿,乔安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悯,这才开口挽留。
乔母转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的乔父,问道:“孩子他爹,你是什么想法?可同意我这个安排?”
乔父心中暗道,这姑娘运气当真不错,连日在山野间辗转奔逃,竟一直没遇上野兽,实在是万幸。
姑娘面露迟疑,低声道:“这……不好吧?我与你们素不相识,肯给我一口饭吃,已经万分感激,倘若那些人寻上山来,岂不是要连累你们一家?”
她心里自然想留下来,可又怕给这户人家招来祸事。
乔母宽慰道:“这山头大的很,我们知道好几处隐蔽的藏身之地,万一真有人搜山,便把你藏起来,保管他们寻不见。你只管安心留下,把身子养好,不必多虑。”
乔母本就怜惜这姑娘苦命,收留几日本也无妨。也吃不穷。
看她年纪,约莫和自家儿子相仿,心里悄悄存了份心思:若是留下来,日后说不定能和乔安看对眼,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就算不成,也没关系,权当积德行善了。
这份私心,姑娘自然无从知晓。
听到乔母让她暂住家中,眼眶一热,泪水再度滚落,哽咽着说道:“叔、婶,谢谢你们收留我,我不会白吃闲饭,家里有什么活计,尽管吩咐我就是。”
乔母笑着摆手:“你一个姑娘家,能吃得了多少?眼下不用想别的,安心养身子要紧。”话锋一转,她忽然想起一事,“对了,还没问姑娘叫什么,今年多大了?该怎么称呼你?”
姑娘轻声回道:“回婶子,我叫李小柔,今年十六,您唤我小柔便好。”
乔母低声念了一遍:“小柔,好名字。瞧你这样子,想来多日未曾梳洗了,我这就去打盆清水,你好好洗一洗,之后好好睡上一觉。”
听见“睡觉”二字,李小柔眼圈顿时又红了。
这些天她从来不敢睡一个囫囵觉,白日里尚且敢眯一会儿,夜里山林死寂,时不时传来怪鸟啼鸣,声声瘆人,她夜夜惊惧,浑身发抖,硬生生熬到天明,片刻都不敢深睡。
乔母见她又红了眼眶,心里愈发疼惜,温声嗔道:“你这孩子,怎么又哭了?弄得我这心里怪不好受的。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打水来。”
李小柔连忙起身阻拦,轻声推辞:“婶子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方才吃了东西,身子已经缓过来不少,有力气打理自己了。”
堂屋还有乔父、乔安两个外男,她实在不好意思当众梳洗,便想着自己出去收拾。
乔母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点头:“也好,我同你一起去,洗漱完,便去我闺女房间休息吧!”
说罢,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堂屋。
待两人走后,乔安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咬牙切齿道:“爹,这姑娘实在太可怜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狠心的生父。简直猪狗不如。”
乔父闻言淡淡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这世上的父母,并非个个都疼爱子女。李姑娘面对生父和继母的算计,能鼓起勇气出逃,挣脱命运,绝非寻常柔弱女子。只愿她往后得遇良人。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