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孩子们冲上前抱着院长不撒手,大的孩子也红了眼眶。
老郑手里的钥匙没有哗啦响,他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了几滚,没有开口。
胖婶一边抹眼泪一边喊:“你们哭什么!菜凉了!都给我把饭吃完!”
那是一顿哭声和笑声搅在一起的饭。
红烧肉很香,肉丸子很脆,桂花糕很甜,汤汁泡饭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种子园的最后一顿饭了。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原来,丰收就是草木与土地的别离。
我们在一片不舍的哭声中,把那顿饭吃完。
阿芋听不见院长的道别,也听不见我们的哭声,但她看得见,也感受得到,慢半拍的情绪最汹涌。
吃完饭后,她在我怀里哭成了泪人。
小苗们一个一个离开,每个孩子都回头了很多次。
老郑站在门口送他们,看着背影走远,又回到院子里,像一棵老树,弯着腰,叶落根上。
阿芋也跟着江阿姨坐上大巴车去了新的福利院。
只剩下我留到了最后。
我十八岁了,成年了,要办离院手续,离开福利院。
那天,我在院长办公室里签完字。
院长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窗台上放着那本翻烂的《诗经选》。
她看着我说:“阿若,你是我在种子园最早的一批苗。”
我红着眼眶点头,“我记得。”
她笑了一下:“你也是我在种子园送走的最后一个孩子。”
我愣了愣,也笑了。
是啊,这座福利院正式更名叫春种的时候,我来了。
我走的这天,正好是它关门的那天。
就好像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养育我十八年。
这就是命运和缘分,这里就是我的家,我怎么能不爱它?
我站在种子园的院子里,最后一次环顾。
桂花树还在,石墩还在,食堂的烟囱不再冒烟,菜园的土已经翻过,平整地等着冬天的到来。
铁栅栏门掉了更多漆,露出更深的铁锈。
哑叔坐在门房里,他抬起头,看着我,慢慢抬起手,比了一个手势。
我看不懂,却读懂了。
我走出铁栅栏门,过了马路回头。
沉默的院子空荡荡,这片养过千百颗种子的土,正静静地安睡着,等待着它自己春去秋来、等待着一场无人再来的春天。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我是春种的第一颗籽,也是它收获的最后一颗籽。
风把我吹到这里,这里把我养大。
我带着种子园的名字走了。
往后不论走到哪里,我都会活成一粒有根的种子,等着来年的春天,发芽,扎根,长成树,立在风里。
而此刻,我站在种子园门外,等最后一阵带着桂花香的风停下,我就要和它说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