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炭火正旺,映得鎏金屋顶和房梁上的兽纹图案忽明忽暗,可和硕武其蛮的脸色,却随着两次否决的话音,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被乌云遮蔽的草原烈日。
他捏着腰间镶嵌宝石的弯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连续提名两位自己看好的人,本以为凭着自己多年的威望,领们总会卖几分薄面,谁知竟被当众驳回,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这哪里是商议储君,分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折他的颜面,打他的旗号!
怒火顺着血脉往上涌,他凌厉的目光扫过帐下分列两侧的部落领,那些平日里对他俯帖耳的人,此刻要么垂眸不语,要么眼神闪烁,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和硕武其蛮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戾气,沉声道:“既然你们都不认同朕提名的人选,那便说说,谁才配当这储君?”
话音未落,西侧一列中,一个身着狐裘、头戴鹰羽冠的领已然起身,躬身拱手,声音洪亮得近乎刻意:“陛下,依微臣之见,太祖嫡长孙和硕儃刺,天资聪颖,根正苗红,完全有资格立为储君!”
“和硕儃刺……”和硕武其蛮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眸色骤然变深。
他岂会不知此人来历——那是他大哥的第五子的儿子,也是唯一嫡子的嫡子,算下来,是他嫡亲的侄孙,乳臭未干,今年才十三。
至于为什么让立的不是他的父亲,原因很简单,他父亲已经死了。
这些领的心思,他瞬间便看穿了。立一个年幼的储君,朝政自然要落到他们这些部落领手中,他近些年力推的汉化改革、中央集权,不就正好能被拦下来?那些触及部落利益的新政,怕是要胎死腹中。
更让他心头一冷的是和硕儃刺的母亲,福察氏。那女人出身北域大族福察部,家族世代与这些地方部落通婚结盟,利益盘根错节。
立和硕儃刺,说白了就是立福察氏背后的部落联盟,往后这北域的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其他领:“哦?这位兄弟倒是直言。那其他几位,又是怎么看的?”
他话音刚落,帐下的领们像是得了信号,纷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整齐划一,震得殿内炭火火星四溅。“陛下!”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帐外,“和硕儃刺殿下乃是太祖唯一嫡系后裔,立他为储,合情合理,顺天应人!”
“嫡系后裔……”和硕武其蛮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讥讽。
中原人总说北域草原、林海中的部族野蛮,不懂什么嫡庶规矩,可他们哪里知道,这嫡庶之论,在北域比中原要严苛百倍,简直成了刻进骨髓的“嫡庶神教”。
只因北域尚存母系残余,这里的嫡庶之分,从来与父系血缘的亲疏无关,反倒源自母系的身份传承与部落世袭的等级铁律。
按中原的父系逻辑,皆是一个父亲之子,嫡庶有别便够了,再细分过多,反倒不利于宗族和睦。
可北域不同,母系残余让部落的权力始终攥在少数几个古老家族手中——这些家族里,女子执掌祭祀,是自称可以沟通天地的神棍;男子统领军队,是手握生杀的将领,形成了简陋却稳固的神权与军事贵族共治制度。
在他们眼里,血统的纯净与否,全看母亲的出身。
若是贵族女子所生,便是天选之人;若是女奴、贱婢所出,哪怕父亲是部落领,甚至是大汗,那也是卑贱的血脉,永远登不上台面。
简单来说就是姓氏随父系,血统随母系。
他们要的,是世世代代的等级固化,是“我家生来便是管理者,你家生来便是奴隶”的铁律,绝容不得半点逾越。
毕竟,这北域的一些部落里,甚至从来没有什么平民阶层。
除了那一小撮掌控神权与军权的贵族家族,剩下的人,皆是奴隶,生杀予夺全凭贵族一句话。
他们之所以死死攥着“嫡庶”不放,不过是为了守住自己的特权,不让任何一个“卑贱血脉”有逆袭的可能。
和硕武其蛮看着膝下齐声附和的领们,心中冷笑更甚。他们口中的“嫡亲后裔”,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用来制衡自己、保住部落特权的棋子罢了。
帐外的风声呜咽,像是在诉说着北域草原千百年的等级桎梏。
和硕武其蛮缓缓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已然燃起了熊熊的博弈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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