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星隐居第十年。
十年悠悠岁月,把此间天地打磨得愈温软平和。常年流转的结界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四季恒温,花海常开,山风轻柔,连时光都走得缓慢悠长。
夏静芸早已将从前种种尽数遗忘。
忘了联邦主城的繁华盛景,忘了纪念广场上冰冷的石像,忘了那些曾为她彻夜难眠、踏遍星海苦苦寻觅之人,更忘了前世身披宿命、以身殉道时的刺骨绝望与满身伤痕。
如今她的世界干净又纯粹,眼底只有山间清风、湖畔落英、漫野流云与漫天星月,身旁唯有六位朝夕相伴、温柔待她之人。
她日日赏花听风,闲时静坐观星,无忧无虑,心性愈恬淡安然。她真切以为自己挣脱了宿命桎梏,彻底迎来了独属于自己的圆满新生,笃定这片远离尘嚣的净土,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可她浑然不知,这份人人艳羡的安稳闲适,从来都不是命运馈赠的自由,而是夏湛熬过万古悔恨,倾尽心思为她精心打造的一场温柔禁锢。
平静的岁月,终究迎来了一丝裂痕。
长孙鹤闲来无事,调试平日里用以观测天象星轨的精密仪器,本意只是闲来消遣,推演星象流转。可当仪器探测范围延伸至星球外层轨道时,屏幕之上瞬间跳出一片紊乱数据,所有星轨坐标尽数消散,原本清晰的航线信息彻底归零。
他反复核验校准,几番确认之后,面色微微沉静下来,转头看向庄园内闲谈的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
“战舰……彻底动不了了。引擎被寒冰死死封死,内部所有导航系统尽数损毁,空间坐标也彻底崩塌,再也无法启用。”
短短一句话,让热闹闲适的庄园骤然陷入片刻沉寂。
凌鸣玉手中打理花草的动作一顿,温润眉眼间掠过一丝讶异;夏余立在一旁,神色清冷淡然,心底早已了然一切;展舒扬与王衍相视一眼,皆是默然无言。
隐居十年,众人早已沉醉在归云星的静好岁月里,早将那艘停泊在外的战舰抛诸脑后。昔日征战沙场的热血、周旋权谋的疲惫、卷入纷争的疲惫,早已被温柔岁月抚平殆尽。
长孙鹤最先释怀,轻声开口:“损毁便损毁吧,此地安宁无忧,比起外界喧嚣纷争要好上太多,不回去也罢。”
“没错。”凌鸣玉微微颔,目光落在满园繁花之上,“外界满是恩怨纠葛,早已与我们无关,留在此地安然度日,便足矣。”
展舒扬与王衍纷纷点头附和,皆是一心贪恋此间安稳,再无半分重返红尘的念头。
众人皆是释然放下,唯独夏静芸心神微微一动,澄澈的眼眸里悄然浮起一缕浅淡茫然。
战舰彻底无法启动,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从此再也没有离开归云星的办法?
心底深处一些被尘封掩埋的细碎记忆隐隐浮现,她模糊记起那片自己曾拼尽性命守护下来的盛世人间,记起满城烟火暖意,记起那些曾留在原地等候的身影。
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悄然漫上心头,说不清是不舍,还是心底残存的一丝亏欠与牵挂。
她没有开口言语,只是轻轻垂下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安静得格外落寞。
这一缕转瞬即逝的怅然与留恋,清清楚楚落在了夏湛眼中。
他静静立在她身侧,藏在衣袖里的指尖骤然收紧,体内沉寂的寒意险些失控翻涌,却被他凭着极强的隐忍之力死死压制,不曾泄露半分。
他心底清楚,夏静芸心底依旧残留着对过往人间的念想,依旧存有向往远方、奔赴自由的潜意识。
这是他万万不能容忍的。
前世,她心怀苍生大义,舍弃自我奔赴绝境,无人挽留,无人相救,落得神魂俱损的凄惨下场。
今生,任凭世间任何人,哪怕是她自己,都休想再将她从自己身边带走。
夏湛缓缓抬步走到夏静芸身前,单膝轻轻蹲下,抬眸望向她,一双墨色眼眸盛满极致温润的柔情,温柔得能化开世间冰雪,任谁看了都心生暖意。
“静芸。”他嗓音清浅柔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轻声询问,“你心里,还想着回去吗?”
夏静芸微微一怔,茫然抬眼看向他,心绪纷乱纠结。她深爱归云星的安稳自在,可心底深处,终究放不下曾经倾尽一切守护的故土人间。
她犹豫不定,不知该如何作答。
夏湛没有半分逼迫,只是静静凝望着她,耐心等候着她的答案,语气虔诚又郑重:“倘若你一心想要回去,我便倾尽毕生修为,动用所有人脉力量,亲手修复战舰,破开层层结界,为你铺好一条安稳无阻的归途。无论你想去往天涯海角,我都会寸步不离,一路相伴。”
这般体贴入微的话语,瞬间抚平了夏静芸心底所有的纠结与怅然。
她望着眼前满心皆是自己的少年,望着身边朝夕相伴的众人,忽然彻底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