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星隐居第十年。
十年光阴,在这颗流缓慢的星球上,温柔得好似一场不会惊醒的长梦。
隔绝屏障常年流转柔光,将星海之外所有喧嚣、风声、执念、因果,尽数隔绝在外。没有日历,没有计时,没有外界打扰,四季温和恒定,花海常年不败,湖水永远澄澈,风吹草木,岁岁如一。
十年时间,足够抹平一切刺目的过往。
尤其是夏静芸。
她像是被这片温柔天地彻底洗去了尘埃。曾经刻入神魂的血色伤痛、轮回枷锁、救世重担、血海恩怨,一点点在漫长安稳里淡化、褪色、消融。她不再记得联邦主城的繁华灯火,不再记得纪念广场那尊冰冷石像,不再记得曾经为她疯魔、为她苦寻、被困在人间原地的七道身影。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跨越星海的执念与亏欠,通通被隔绝屏障、被夏余悄无声息的封印、被温柔缓慢的岁月,掩埋在虚无之外。
如今的她,眼里只有归云星。
只有山间清风,湖畔落花,漫野花海,朝夕流云。
只有身边六位永远温和、永远包容、永远不会伤害她的同伴。
她活得干净、纯粹、无忧无虑。晨起看花,午间听风,傍晚观霞,夜里望星。没有厮杀,没有背叛,没有宿命,没有逼迫。她彻底挣脱了前世今生所有枷锁,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在她单纯通透的认知里,这便是世间最好的结局。
是神明怜悯,是命运善待,是她颠沛百世换来的安稳归途。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
这份不染尘埃的安稳,这份毫无破绽的快乐,这份近乎虚假的无忧无虑,全部建立在一场不动声色、极致病态、温柔到残忍的囚禁之上。
是夏余,为她斩断外界所有牵连。
是夏余,为她封死所有离开退路。
是夏余,亲手织下一张无形冰网,将她温柔困住,圈养在这片世外桃源。
十年隐忍,十年布局,十年克制疯魔。
夏余藏在清冷皮囊之下的偏执,早已深沉如海,冰封星河。
而平静的假象,终有一日会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变故生在一个寻常的晴天。
庄园内部,夏湛闲来无事,随手调试遗留的内部监测仪器。十年安逸,他早已不再触碰深空探测、不再演算冰冷代码,如今摆弄器械,不过是闲来消遣,随性检查星球周边基础数据。
光屏亮起,数据流缓慢跳动。
当扫描范围触及轨道停泊点的那一刻,仪器骤然跳出一片死寂的乱码。
夏湛指尖一顿,眸光微凝。
他沉默片刻,反复核验,一遍又一遍校准参数,最终缓缓关掉光屏。
他转过身,看向庭院里闲谈的众人,声音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战舰……动不了了。”
短短五个字,像是一颗轻轻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静谧庄园里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庭院瞬间陷入短暂沉默。
微风穿过花海,花落无声。
凌鸣玉手中水壶微微一顿,温润眉眼掠过一丝诧异;长孙鹤指尖原石滑落半分,抬眸望向天空;展舒扬放下手中修缮围栏的木具,面色平静;王衍擦去掌心木屑,沉默颔。
六人隐居十年,早已习惯归云星的缓慢安稳。那一艘停留在外轨道的哑光战舰,早已被众人下意识遗忘。他们早已厌倦星海纷争、权谋博弈、战火硝烟,这片温柔净土,本就是他们心之所向。
长孙鹤最先开口,语气淡然通透,无半分惋惜:
“损毁便损毁吧。归云星甚好,不回去也罢。”
凌鸣玉轻轻点头,目光柔和看向满园花草:“外界纷争,烟火沉浮,早已与我们无关。留在这里,便足够了。”
展舒扬嗓音沉缓,军人的硬朗早已被岁月磨平:“乱世已平,人间安稳,无需我们再回去。”
王衍默然附和。
对他们五人而言,战舰损毁,不过是彻底斩断一条无关紧要的退路。无关痛痒,甚至算得上一种解脱。
唯独夏静芸。
她坐在湖畔青石上,闻言微微一怔,澄澈眼底瞬间浮起一层茫然。
战舰……坏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再也无法离开这里?
一瞬间,某些被尘封、被压制、被悄悄抹去的细碎碎片,隐隐在脑海深处闪动。
她模糊记得一片繁华喧闹的人间,记得高耸入云的白色建筑,记得满城不败的素白花海,记得一张张模糊不清、却透着执拗悲伤的人脸。
那是她曾经拼尽一切守护的盛世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