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蹲着个年轻弟子,手里捧着一只石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膏,正拿竹片往火边另一个人的手腕上抹。
那人手腕上有一道溃烂的伤口,黑红色的脓水渗出来,腥臭扑鼻。
少年走到篝火边,冲大巫师说了句什么。
大巫师的手没停,眼睛也没睁开,嘴里那诵调没断,但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
少年又说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些。
大巫师的手终于停了。他慢慢睁开眼——那双眼睛让鹤轩心头一震。
瞳仁不是黑的,是琥珀色的,在火光里泛着一种浑浊的金色,像猫,又像蛇。
目光从少年脸上移到鹤轩和杜齐樟身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用一口生硬的汉话开口:外乡人。
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磕在一起。
鹤轩上前一步,抱拳:阿普扎尊者,晚辈鹤轩,冒昧打扰。
大巫师没应礼,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鹤轩一怔。
落魂寨。大巫师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你去过了。
去过了。
大巫师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底下那个昏迷的人,把手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
他朝身边弟子说了句什么,弟子起身,端着石碗退到一旁。
你们来了。
大巫师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映着篝火的光,一跳一跳的,像两粒埋在灰烬底下的炭。
他目光落在鹤轩和杜齐樟身上,停了一息,缓缓开口:是岩公让你们来找我的吧?
杜齐樟心中暗惊,没想到这位大巫师竟不等他们开口,便已将底细猜了个八九分。
他下意识看了鹤轩一眼,见子叔神色不动,才把到了嘴边的讶异咽了回去。
鹤轩上前半步,抱拳躬身:大巫师明鉴,我们确是岩公遣来的。一路行至此处,实是遇到了难处,不得已才来寻您相助。
大巫师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二人身上带着引魂蛊的气息,虽被压过一遭,却瞒不过我这双老眼。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瞳仁微微一缩,来吧,细细说与我听——你们是如何沾上鬼苗圣物的?
鹤轩深吸一口气,将腹中那枚蛊卵被种下的始末从头道来。
他说起花苗鲜花寨报楼一家死状之诡异,说起后来夜路遭鬼仆追击、那东西无声无息贴地追杀的惊魂一幕。
又说到岩公如何出手,一记巫刀斩了鬼仆,如何以本命巫力替他压下蛊气,最后将那木牌塞进他手里,嘱他无论如何要找到黑苗大巫师阿普扎。
他一字一句,不疾不徐,说到惊险处杜齐樟在旁补上几句,说到岩公出手时语气里带了敬意。
大巫师始终没打断,只闭着眼听,手指在袍子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数他说的每一句话的重量。
直到鹤轩说完最后一个字,岩台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篝火偶尔一声轻响。
大巫师睁开眼,琥珀色的目光落在鹤轩手臂处,许久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大巫师把双手放在火堆上熏烤了一会,烤的手掌发烫,指甲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