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只好在八仙桌旁坐下,薛文君很快便端上来热腾腾的饭菜。
一碗香气四溢红烧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小碟酱菜,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
简单,却透着家的味道。
乐瑶将手中织了一半的小毛衣放在膝上,目光随着方别的动作移动。她注意到他咀嚼得有些慢,眉宇间虽竭力放松,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
“今天还顺利吗?”乐瑶轻声问,将温热的茶水推到他手边。
“都按计划推进。”方别简单答道,不想让家人多忧,“明天是关键,药材车要出,检查组也走了,医院里应该能清静些。”
乐松盛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敌特被逼到墙角,反扑只会更疯狂。”
“爸说得对。”方别点头,“十里铺那边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医院内外也都加强了戒备。只要他们敢动,就是自投罗网。”
薛文君将热好的馒头端上桌,叹了口气:“这年关真是多事。不过也好,把这些牛鬼蛇神都清理干净了,往后日子才能太平。”
简单吃过晚饭,方别帮忙收拾了碗筷。
回到房间,乐瑶已经铺好了被褥。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快织好的毛衣,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明天你还要易容吗?”乐瑶问。
“要。”方别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黄明远今天已经注意到了我的行踪规律,明天必须改变。易容能省去很多麻烦。”
乐瑶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触到那些细微的、用特殊材料塑造出的纹路,眼中满是心疼:“辛苦你了等这事了了,好好歇几天。”
“等这事了了,我天天在家陪你和孩子。”方别笑着承诺,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炉火噼啪。
两人相拥片刻,乐瑶忽然想起什么,仰头问:“对了,你今天去晓娥那儿,她答应除夕过来了吗?”
“答应了。”方别道,“她还想早点过来帮忙。我说不用,可她坚持。”
乐瑶笑了:“晓娥就是太客气。也好,人多热闹。妈今天还念叨,说今年要好好操办一下,去去晦气。”
“是该好好过个年。”方别轻声道,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天,将是收网前最重要的一场博弈。
同一时间,南城杂货铺后院。
深夜,老刘坐在煤油灯下,一遍遍复盘着黄明远送回的纸条内容。屋内烟气缭绕,呛得人眼睛涩。黑鸦站在一旁,脸上那道浅疤在昏黄光线下更显狰狞。
“药真,量足,专供特殊,管理极严”老刘低声重复,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小少爷、心脉方别态度谨慎,疗效初显。疑核心在院,但防护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黑鸦:“黄明远这条线,只确认了药材的真实性和管理严格,却没能摸清楚送药的具体时间和路线。他建议从送入手,说明他也认为强攻医院行不通。”
黑鸦点头:“医院里外都是眼睛,咱们的人试了几次,连煎药处的门都挨不着。方别把药房看得跟铁桶似的,岭南药材单独登记,院长签字才能动,根本没空子钻。”
老刘沉默片刻,走到墙边那张老旧地图前,手指落在红星医院和东交民巷之间:“方别每天往返医院和东交民巷,雷打不动两小时。如果药材真的要从医院送出,只可能趁他复诊的时候带走。可我们盯了他三天,他每次都是空手去,空手回。”
黑鸦迟疑道:“会不会药根本不在医院?东交民巷里头自己就有药,方别只是去复诊?”
老刘摇头:“霍文轩的病我心里有数,心脉受损,需用龙涎香这类珍稀药材温养。龙涎香只有岭南有,燕京本地存量极少。方别前阵子大张旗鼓从岭南调药,十里铺还设了陷阱,说明这批药至关重要。药不进医院,难道直接送进了东交民巷?可我们的人盯死了巷子,除了方别,只有零星几个送菜送煤的进去,没见着药箱药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除非方别用了我们没想到的法子。”
黑鸦压低声音:“老刘,那颗棋子是不是该动了?黄明远在医院里塞了纸条,总得有人去取。取纸条的人,肯定知道更多内情。”
老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缸,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几分。
“棋子要动,但不能急。”他放下茶缸,“黄明远今天刚塞了纸条,方别和张铁军肯定有所察觉。医院里现在风声紧,贸然去取,等于自投罗网。让棋子再等等,等明天十里铺的行动之后再说。”
黑鸦一愣:“明天?您真打算在十里铺动手?那地方开阔,咱们的人一露头,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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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冷笑:“谁说要硬抢了?方别故意把送货时间、路线泄露给黄明远,不就是想引我们上钩吗?十里铺肯定有埋伏。但我们不去抢药,我们去看戏。”
“看戏?”黑鸦不解。
“对,看戏。”老刘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方别想用十里铺做陷阱,抓我们的人。那我们就派两拨人,一拨远远看着,记录他们的押运人数、车辆配置、反应度;另一拨,趁他们注意力都在十里铺的时候,去摸一摸东交民巷的底。”
“不止。”老刘眼中精光闪烁,“明天方别照例会去东交民巷复诊。如果十里铺出事,他必然会分心,甚至可能亲自赶过去处理。那时候,东交民巷的防卫会出现短暂的真空。我们的人不需要强攻,只要想办法确认,霍文轩是不是真的在里面,里面有没有熬药的气味,或者有没有其他异常的人员进出。”
黑鸦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十里铺是佯攻,东交民巷才是真正的目标。就算确认不了霍文轩的位置,也能试探出方别的应急反应和兵力调配。”
老刘走回地图前,手指在东交民巷的位置重重一点:“方别太稳了,稳得不像真的。他越是想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医院和西山,东交民巷就越可疑。明天,无论如何,我们要撕开一道口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通知裁缝铺那边,准备好电台。明天十里铺和东交民巷的行动一有结果,立刻报。另外,让医院里那颗棋子做好准备,一旦我们确认东交民巷有异,他要想办法制造一点小混乱,不需要大动静,只要能让医院保卫科的人分神几分钟就行。”
黑鸦肃然应下:“是!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老刘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瓶,“把这个带上。如果万一被堵住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黑鸦接过药瓶,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心头一凛。那是氰化物,见血封喉。
“老刘,不至于”
“有备无患。”老刘打断他,目光沉静如古井,“这场仗,我们输不起。输了,就是万劫不复。赢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告诉所有弟兄,明天,是最后的机会。”
黑鸦将药瓶贴身藏好,重重点头,身影无声地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