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吹栞好奇的看着林夜明问道:“你似乎,并不惊讶生命之树的存在。”
她的声音轻柔依旧,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道极细微的试探。那个问句并不锋利,却像藤蔓的卷须般悄然攀附过来,轻轻搭在他话语的边缘。
林夜明低眸看着自己脚边那枚新生的草芽。它已经舒展开两片完整的嫩叶,第三片正从叶心间探出一点蜷曲的尖,像睡梦中缓缓伸出的手指。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从草芽上移开,重新抬起来时,眼底那片沉黑依旧波澜不惊。
“不该惊讶吗?”他反问,声线平稳得近乎寡淡,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还是说,你们那个时代的人,人人都认得生命之树,人人都能一眼认出它的种子?”
矢吹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靠着休眠仓的壁沿缓缓坐直了些,银绿色的长裙布料随着动作出极轻的摩擦声,像秋叶拂过石面。她没有急着回答林夜明的反问,而是微微偏过头,隔着那道正在消散的柔光屏障余晖望向他周身那层金绿色的能量战衣,目光在那细碎的光点上停留了许久。
“在我们那个时代……生命之树只是一个传说。”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大多数人连它的名字都没有听过。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的种子曾经散落在宇宙各处,每一颗都在等待着属于它的土壤和守护者。”
她顿了顿,翠色的眸子在屏障碎光的映照下流光浮转,像晨露在叶尖将坠未坠的那一刻。
“但我没有想到,你不仅不惊讶,甚至连‘生命之树’这四个字落在耳中的那一瞬,你的心跳都没有多跳一下。”
林夜明眉梢微动。
他没有意识到对方能感知到他的心跳。这片林海中的生机浩荡如潮,他将感知力扩散出去时,只觉得万物都在同频呼吸,却未曾想到这份同频是双向的——他能感知林海的律动,林海亦能感知他的脉搏。而那沉睡了两千三百年的少女,她的生命早已与这片林海融为一体,万物在她感知中如同自己的血脉延伸。
“你一直在观察我。”他说。语气里没有被窥破的恼怒,只有一种沉静的陈述,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生的事。
“我不得不观察。”矢吹栞回答得坦然,苍白的指尖轻轻搭在休眠仓的边缘,“两千三百年里,我只等来了你一个人。哪怕你不愿意承认你知道些什么,我总得知道——我究竟把种子的未来托付给了谁。”
她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少女的执拗,像春雪下压弯的嫩枝,虽柔韧却不肯折断。那双眼眸里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温厚,此刻却微微聚拢了一缕细微的光芒,落在林夜明脸上,带着一种温和而不退让的力道。
林夜明沉默了几息。
他垂下眼帘,将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方才注入主脉的那些灵力在他掌心留下了一道极浅的金绿色纹路,像一条蜷缩着的细幼藤蔓,正在缓缓舒展。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两息,然后将掌心慢慢合拢。
“我知道一些关于世界之树的传说,”他说,声线依旧清冷,却比方才放慢了些许,“远比你想象中更零碎、更模糊。有的来自石刻残简,有的来自星际游商口中的碎片,有的来自遗迹墙壁上被风沙磨得只剩轮廓的浮雕。我甚至不能确定那些传说是否可靠。”
他抬眼看向她:“所以你说这是生命之树的种子,我信了一半。另一半,要等我自己验证。”
矢吹栞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却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终于被允许稍稍放松。
“那就验证吧。”她轻声说,“你身周那层能量战衣,就是种子回馈给你的第一个证明。它认可了你,它将自己的生机织在你的灵力外围,像藤蔓缠绕乔木一样自然。你若不信,大可以试着将那层能量战衣剥离——你会感觉到它的抗拒。”
林夜明依言将感知探向自己体表那层近乎透明的金绿色光晕。他试着将灵力内收,想让那层能量自然脱落,可它却像一层温润的薄膜般贴合着他的肌肤寸寸不肯离,每当他试图剥开一寸,便有一缕温热的力量从林海中涌来,轻轻覆住那一处,将它重新黏合回去,耐心而顽固。
他试了两遍,便不再试了。
“确实剥不下来。”他如实说道,语气里没有挫败,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味,像在林间现了一条不曾标注在舆图上的小径。
矢吹栞的唇角牵起一道极浅的弧。那弧线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几乎淡到看不见,却让那双翠色的眼眸里漾开了一层微光,像深潭表面终于被风吹起了第一道涟漪。
“我说过的,”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林间拂过的暖风,“它认可了你。”
林海深处,那声极轻极远的嗡鸣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晰了些,像大地深处一根被拨动的弦,余韵悠长,缓缓扩散到每一条叶脉、每一寸腐殖土、每一缕他们之间流淌的生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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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明微微侧耳,随即又收回了注意,目光重新落在矢吹栞身上。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你所在的纪元,究竟生了什么,让你和这颗种子一起沉睡了这么久?”
矢吹栞的笑容尚未完全绽开便凝固在了唇边。那层极浅的弧度像晨霜遇上初阳,无声无息地褪去,只留下她苍白的唇色和那双瞳中忽然泛起的一层薄雾。她垂下眼帘,翠绿的丝随着动作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挺秀的鼻梁和下颌线条在碎光中依稀可辨。
“那个……”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要坠落的叶,“说来话长。”
林夜明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靴尖抵着那枚已经长出第三片嫩叶的草芽,任凭林间的碎光在他肩头明明灭灭,像一座沉默的山。
等了很久,矢吹栞终于重新抬起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泪水落下,只余那层薄雾在眸中盘桓良久,最终被她轻轻阖眼压了下去。
“等我把你带出这片林海。”她说,嗓音里重新找回了一点稳,“我再慢慢讲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