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行云用眼神将茶楼内的年轻男人们都扫了一圈,那股久在权力场中涵养出的威严气质让男人们收起求亲心思,继续喝茶的喝茶,闲聊的闲聊。
“唉,没有啊。”
在离开芝桑县之前,徐应山凭着记忆找到了妻金氏的坟墓。这座小坟和他一样不起眼,附近就有一处乱葬岗,埋葬的是死于宪宗朝凤麟末年大疫的病患。金氏比他们死得更早,推算一下,她在徐应山将近三十的年纪就去世了。
贡品很简单,一碗黄酒,三个馒头,比起徐家人用来祭祖的贡品寒酸太多。可对于老人而言,它们就是当年的定情之物。
那年岁末,东直隶数县饥荒,三个馒头足以买一条人命。对于一个快要在寒风中饿死的女人来说,三个馒头就是天赐的救命稻草,能让她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徐应山记得,那时的他是喝着温热的黄酒,眼睁睁看着她狼吞虎咽那三个馒头,恐怕全天下都找不出比这吃相还难看的女人了。可也是这么个不顾吃相的女人,让他开始真正敬佩那位写出“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诗圣。
如果把状元郎徐顺视作徐家迹的,那么徐家走上世家大族这条不归路的就是那一年的隆冬,永福十二年。
“蛊雕,你这一世可曾给亲友扫过墓?”
“很多都找不到了。”
徐应山再次抚摸墓碑上亲手印刻的字迹,动作之轻柔,就像在抚摸着红盖头下的温热脸庞。
“其实在凉州大战之前,我真猜不出你的身份。你这藏气功夫着实让我惊叹。”
“不敢当,只是你没活在我的时代罢了。我根本瞒不了那些认识我的。”
“蛊雕,你当真没有爱过谁?”
“想和你老婆同穴直说!”
徐应山朗声大笑,白眉白须都在跟着颤抖,浑然一副调笑小辈的老大爷模样。
“好好,不笑了。”徐应山起身,面容严肃起来,说:“该让姚家还债了。”老人随后吐出一气,气机绵延不绝,直上苍穹,形似从天而降的利剑。
第一笔债,是为这些年来活在“太平盛世”下的饥民灾民们讨要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好个太平盛世!
梦行云抬头仰望那飞东去的浩然剑气,慨叹道:“好一个替天行道,你把你自己看得真重啊。”
徐应山道:“你不去阻拦?也不把我就地诛杀?”
梦行云摇头:“姚修能命中该有此劫,我不必为他挡灾。你一个将死之人,我也不必立刻动手。”
此时此刻,圣京承乾门城头上,高手云集。招入刑部的八十一位隐居修士,自愿前来的十八位武道宗师,潜伏于宫禁各处的大内高手以及止武门全体密探严阵以待!只待那大逆不道的入京剑气!
……
离开芝桑县,徐应山依然不急不慢,还与身为刽子手的梦行云谈笑风生。放下过往怨恨,抛开人妖之别。任谁都乐意和一位学识渊博的女子畅所欲言。他们走在专门出产皇木的山林之中,沿途众多古树。
徐应山道:“我没去过北境,不过想想也知道,那里的条件肯定比南国恶劣。天庭对待依附自己的人间尚且斤斤计较,随便降下一场天灾就能让大魏人心惶惶,更何况视为仇敌的妖族。”
梦行云说:“如今的北境天气极端多变,大片土地不适合耕作。你们抨击我们同类相食,呵,你们闹饥荒不也有易子相食?北境以前有个老传统,先天未开智的,未能修炼人形的妖只会被当作奴隶,奴隶不是被坐骑就是被吃掉。”
徐应山不屑一笑:“弱肉强食这一套在你们那儿可以,在我们这儿,不行。”
“我知道,所以那时的我主张引进人间礼法,主公认可我的主张,就在北境大力推行变法。”
“后来你们北境就是有什么学什么,从未固步自封。如果让我来点评南北之争,南国的要败因就是输在这儿。”
徐应山的目光落在一个大树桩上,上面的年轮至清晰可见:“南国的历朝历代就如同这年轮,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从没有哪个王朝能跳出这个圈子。”
梦行云绕着树桩慢慢走了一圈,再抬头推测出这棵古树生前的高度。她自言自语道:“任你生前何其强盛,终会腐朽衰落,最后被人砍去。”
徐应山问:“听说北境妖王是选出来的。既然看过我们南国的家天下,你觉得两者哪个更为可行?”
“两者各有利弊,我拿不准。”
“王选大会的好处在于能产生公认的北境共主,弊端就在于北境始终不能同心协力。你们家天下的政权交接虽然稳妥,但容易出现昏君误国。”
徐应山笑问:“你们北境就没出过昏君?”
“能从王选大会胜出的国主绝非泛泛之辈,我北境有明君暴君,绝无昏君。”
梦行云字字铿锵有力,徐应山点头不语。
但梦行云话锋一转,又碎碎念道:“可还是有缺陷啊。王选大会固然行之有效,往小了看,北境诸国的继承制还是父死子继。倘若所有国主都是庸君,选出来的北境妖王就成笑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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