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绾溪的哭声,初时只是压抑的呜咽,旋即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凄厉悲切,在这寂静得有些诡异的“重启人生游戏房间”内回荡。这突如其来的恸哭,让同处一室的太后、皇后以及四位诰命夫人、常玉公主都不禁心头一凛,脸上露出了惊愕之色。她们皆是久历宫廷之人,见惯了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汹涌,这般不顾仪态、撕心裂肺的放声痛哭,实属罕见,尤其是在太后与皇后驾前,更是失礼之至。
太后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嬷嬷,见沈绾溪如此失态,有失体统,眉头当即蹙起,眼神一厉,便要上前厉声呵斥:“哪来的……”
“嬷嬷。”太后却在嬷嬷开口呵斥之前,缓缓抬手制止了她。太后端坐在游戏椅子上,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哀家恕她失礼之罪,就让她哭吧!”
太后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绾溪因痛哭而剧烈颤抖的背影上,语气中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积压在心里怕是要憋出病来,哭一哭,宣泄出来,兴许心里能痛快一些。”
太后金口玉言,随行伺候的嬷嬷自然不敢再多言,只是不满地瞪了沈绾溪一眼,便垂侍立一旁,只是那眼神中的不赞同依旧明显。
而原本仰头痛哭、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沈绾溪,听到太后这番话,哭声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渐渐低了下去。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太后能如此宽容,已是极大的恩赐。沈绾溪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喉间的哽咽,慢慢收住了哭声,只是肩膀还在微微耸动,泪水依旧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只温润柔软的手,拿着一方绣着精致兰草纹样的素色杭娟手绢,轻轻伸到了她的脸颊旁。那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手绢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兰花香,为她细细擦拭着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那动作轻柔至极,带着安抚的意味,仿佛春日里拂过湖面的微风。
沈绾溪一怔,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手缓缓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身形纤细,亭亭玉立,肤若凝脂,在房间柔和的光线下几乎要透明一般。她眉眼如画,一双眸子清澈明亮,仿佛盛着秋水,顾盼间自有一股灵动与慧黠。琼鼻樱唇,组合在一起,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沈绾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少女身上的衣裳所吸引。那是一件月华锦制成的衣裙,在光线下流淌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色彩。沈绾溪对织物素有研究,一眼便认出了这稀世珍品。
这月华锦,乃是由数组彩色金线精心排列,构成由浅入深、层层递进的渐变色彩,其间又以细如丝的银线勾勒出繁复而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数种渐变的色彩同时在锦缎上交织辉映,宛如雨后初晴时悬挂于天际的彩虹,绚烂夺目,五彩缤纷。这种巧妙绝伦的构思,据说是“醉红尘”的独门绝技,其丝织匠由天空中变幻莫测的彩虹得到灵感,耗费数年心血才研制而成,其技艺之精湛,堪称鬼斧神工,是“醉红尘”引以为傲的镇店之宝,寻常人家莫说穿戴,便是见上一眼也属难得。
月华锦更有“月华三闪”之说,名动天下。所谓“三闪”,是指在不同的角度和光线下,锦缎表面会呈现出三次晕色的闪光。具体而言,便是在经向的彩条上次第排列着红、黄、绿三道极为柔和却又清晰可辨的彩色光晕,如同月华中的三道流彩。在这三道彩色的光晕之上,又以巧夺天工的技法加织了不同的吉祥图案,使得整件衣裳不仅色彩艳丽,更添了几分寓意与精致。
沈绾溪的视线从少女华美的衣裳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的髻上。那是一个简洁而不失华贵的髻,其上点缀着一支五翟珠钗。钗头由五只展翅欲飞的玉翟鸟组成,每只翟鸟口中都衔着一颗圆润光洁的东珠,珠光辉映,随着少女的动作微微摇曳,散出温润而璀璨的光芒。五翟珠钗,按西周礼制,唯有一品贵女方可佩戴。
看到这五翟珠钗,再联想到那独一无二的月华锦——“醉红尘”的镇店之宝,沈绾溪的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脑海中。她顿时对眼前这位漂亮女子的身份有了八九不离十的猜测:西周王朝唯一一个获封一品郡主的贞瑾伯爵,同时,她也是这“醉红尘”的幕后东家,更是打破常规、入朝为官,成为西周如今朝堂上唯一一位女官的传奇人物——贞瑾伯爵!
沈绾溪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以这样狼狈的姿态,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奇女子。
坐在沈绾溪身旁的常玉公主,将沈绾溪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探究与疑惑尽收眼底。她见沈绾溪只是上下打量着时茜,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心中便已有了计较。沈绾溪初来乍到,没见过时茜也属正常。常玉公主还记得,沈绾溪前些日子来妇救会诉苦那日,是自己与李淑人一同接待的,时茜当时不在妇救会,所以沈绾溪当时并未见到时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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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常玉公主清了清嗓子,柔声开口,为沈绾溪解惑道:“沈绾溪,你未曾见过她。她呀,也是咱们妇救会的人。”常玉公主顿了顿,目光转向时茜,带着几分崇敬与自豪,继续说道:“咱们妇救会,乃是提点刑狱司辖下的机构。而你眼前这位,便是提点刑狱司的提刑官——萧提刑。”
常玉公主特意加重了“萧提刑”三个字,随即又补充道:“萧提刑不仅是咱们西周如今唯一的一位女官,更是西周开国以来,唯一一位获封一品郡主的——贞瑾伯爵。”
“贞瑾伯爵……萧提刑……”沈绾溪喃喃重复着这两个称谓,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虽久居深闺,但也听闻过这位传奇女官的名号。一位女子,能在男子主导的官场中脱颖而出,官至提刑,更是获封伯爵,其能耐可想而知。她连忙想要从椅子上起身,规规矩矩地给时茜见礼。
时茜见状,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轻轻却又不容抗拒地摁住了沈绾溪的肩膀,温声道:“不必多礼,你如今正玩着这阵法游戏,身上还连着这些线呢,多有不便。”时茜的声音平静柔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说着,时茜将自己手中那方素雅的手绢塞到了沈绾溪的手里,眼神示意了一下她依旧带着泪痕的脸颊:“你自己把脸上的泪再擦擦吧,瞧这小脸哭的。”
沈绾溪接过手绢,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擦拭着残留的泪痕。
时茜待她擦得差不多了,才继续开口,语气也变得认真了几分:“这阵法游戏,有些特殊。它之所以能让人身临其境,仿佛真的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那是因为你身上佩戴的这些游戏用具——”她指了指沈绾溪手腕上的护腕,手上的薄手套,以及头上戴着的精致头冠,“——这阵法游戏中,存在‘阵灵’。阵灵通过这些游戏用具,将你的魂魄与阵法游戏里你所扮演的角色相连通。因此,你与你游戏里的角色,便会心意相通,她的喜悲,你能感同身受。”
时茜说到此处,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以便让沈绾溪更好地理解。她观察着沈绾溪的神情,见她听得十分专注,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便继续解释道:“尤其是你如今玩的这个,名为‘重启人生’的阵法游戏。这个游戏更为特殊,它所构建的场景,往往与玩家的过往经历相关。在这个游戏里,你所操控的角色感受到的痛楚,也会真实地传递到你的身上。”
沈绾溪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还残留在那里。
时茜看她这般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同情,继续道:“但你要明白,阵法游戏里的那个‘你’,那个游戏角色,她只是你昨日过去的一个虚影,一个由阵法和灵力构成的镜像,她本身是不会真正感受到痛苦的。然而,游戏之外,操控着这个角色的你,却要承受双倍的痛苦。”
“双倍的痛苦?”沈绾溪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惊骇,“为何……为何会是双倍?”她刚刚已经觉得痛不欲生了,若是双倍……她简直不敢想象。
时茜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悲悯:“因为那不仅是游戏角色在‘昨日’经历的痛,更是你此刻回忆起那段经历时,灵魂深处再次感受到的痛。阵灵将这两种痛叠加,一同反馈给你。所以,你感受到的,便是双倍的煎熬。”时茜看着沈绾溪苍白的小脸,补充道,“这也是为何这‘重启人生’游戏,非心志坚定者,不建议轻易尝试的原因。它不仅仅是游戏,更像是一场直面过往的试炼。”
“所以,看到游戏角色里的你要伤心难过了,你可以拿下头冠,摘一边的护腕手套,但不能全摘,若全摘下,游戏又要重新开始了。”
时茜说完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兴味,缓缓落座在沈绾溪另一侧的椅子上。时茜身姿挺拔,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度,与这闺阁女子的雅致环境,既和谐又透着几分格格不入。
随即,时茜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落在沈绾溪略显局促的脸上,慢悠悠地道:“沈绾溪,不知可否邀本爵……一同玩你这‘重启人生’的阵法游戏?”
“重启人生”四字,时茜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戏谑,又仿佛洞悉一切的了然。
沈绾溪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脸颊瞬间涨红,眼神也有些慌乱。沈绾溪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位身份复杂的人物,只得连忙结结巴巴地道:“萧提刑……不,民女……民女应该称您郡主,还是爵爷,亦或是……萧提刑大人?”沈绾溪实在是被这多重身份绕晕了,生怕一个称呼不当,便失了礼数。
时茜见她这般模样,不禁莞尔,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道:“都可以。郡主是皇家封号,爵爷是朝廷赐位,萧提刑是我眼下的差事。你瞧着哪个顺口,便称哪个,不必拘束。”她的目光坦然,并未因沈绾溪的窘迫而有丝毫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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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沈绾溪另一侧的常玉公主唇边噙着一抹轻笑,适时开口解围道:“沈绾溪,你也不必如此为难。依我看,你便称她‘萧大人’或是‘萧提刑’好了。”
常玉公主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解释道:“咱们这‘妇救会’,平日里与衙门的公务交接,琐碎事务,都由她一手处理。这其中缘由嘛,也简单。”常玉公主继续声音清晰了几分,“因为,她是有朝廷正式官职在身的。而妇救会的其他姐妹,譬如本公主,皇祖母、母后,或是其他参与其中的命妇、女子,皆是无官无职之人。若由我们直接与衙门交涉公务,那便有‘后宫干政’之嫌,于礼法不合,也容易引朝臣非议。”
沈绾溪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疑团解开不少,但旋即又生出新的疑问。她眉头微蹙,恭声问道:“回公主殿下,民女先前曾听您提及,这妇救会并非官方衙门,只是个民间的……呃,互助之所。既然如此,为何还会有与衙门牵扯不清的公务呢?”在沈绾溪想来,非官方的组织,理应避开与官府的直接往来才是。
常玉公主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一丝凝重与郑重。常玉公主看着沈绾溪,耐心解释道:“绾溪,你说的没错,妇救会确实不是衙门,也无意取代任何官府职能。它最初的设立,也仅仅是为了给那些有冤屈无处诉、遭受了不公与迫害的女子们,提供一个可以安心倾诉、评理、寻求一丝公道的地方。”
常玉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可你要知道,这世间女子的冤屈与迫害,并非都只是家长里短、邻里纠纷那么简单。许多时候,这些苦难的背后,往往牵扯到国法难容的罪恶,触及了朝廷的律法。譬如拐卖人口、逼良为娼、甚至谋害人命……这些事情,并非我们妇救会内部评评理、劝劝和就能解决的。”
常玉公主叹了口气,继续道:“一旦涉及到这些,那自然就要将相关的人证物证,整理清楚,上报给官府衙门,由他们依照国法、律法进行彻查和处置。我们妇救会能做的,是倾听、是收集、是支持受害者鼓起勇气去面对,而最终的裁决与公正,仍需依仗国法。这便是为何,我们会与衙门有公务交接的缘故了。”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既点明了妇救会的性质,也解释了其与官府互动的必要性,让沈绾溪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沈绾溪暗自点头,原来如此,这妇救会,竟是在这夹缝中,为女子们寻求一线生机与正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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