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章帝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他站在殿门口,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许久他才问了一句,“母后,当初,您为何不据实告诉朕?”
薛太后道,“哀家没想那么多。那夏氏当时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哪里想到她会说谎?”
建章帝沉声道,“这件事,朕会落实清楚。”
他顿了一下,语气硬了几分,“至于薛家其他人,就留在京城吧,偶尔也能进宫陪陪母后,替母后排解排解愁绪。还有——朕始终相信,长宁皇姑不会骗朕。即使夏氏的话不可信,也是她自己擅自篡改。”
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那两句话,说得有多么言不由衷。
愚慧大师就在大昭寺,问一问便知。
正好,他也想看看长宁郡主和明老国公,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么忠君。
若不是,皇祖父、皇祖母、皇父,还有他自己,这么多年对他们的信任,可就错付了。
他又望了一眼母亲,她苍老多了。自己曾经全心全意地信她,可到头来,她还不是为了薛家,对父皇的遗诏阳奉阴违?
不过,封水衡为太子,自己还是心急了些。
建章帝收回目光,转身跨出门槛,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五更天了,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水初晨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了。
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帐顶是陌生的藕荷色绸缎,空气里有淡淡的沉水香,床又大又软。
稍后才想起,这里是皇宫,她如今是永安公主了。
她坐起来,唤道,“芍药。”
芍药应声而入,身后跟着李嬷嬷和那个叫采菊的宫女。
李嬷嬷手里捧着素白的孝服,面色严肃,“公主殿下,坤宁宫的灵堂已经搭好,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昨夜便在那里守着了。”
水初晨点点头,穿上麻布孝衣,戴上麻冠,腰间系上粗麻绳。
她吃了两口粥,便出了公主所。
此时天还未亮,漫天寒星闪烁,夜风呼啸,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几个内侍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一行人踏着冰冷的石砖,走了一刻多钟,来到坤宁宫前。
坤宁宫一片缟素。白幡从檐角垂下来,在夜风里翻飞,出簌簌的声响。殿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照得灵堂里外亮如白昼。
水初晨抬脚进去,一眼便看见大殿中央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立着一块黑漆灵位,上面用金字写着“孝贤皇后肖氏之灵”。
那里面没有完整的遗骸,只有两根残骨、一顶僧帽、一套孝贤后穿过的旧衣。
水初晨给棺材磕了头,上了香,在内侍的引导下,跪去棺材右边,太子妃谢氏的下,与左边的太子相对。
太子夫妇已跪了半夜,眼睛红肿,面色憔悴。特别是太子妃,她刚刚怀孕,脸色白得吓人。
太子看了妹妹一眼,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水初晨也没有说话,默默跪好,脊背挺得笔直。
灵堂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夜风的呜咽。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王水韫和赵王妃先到了。赵王披麻戴孝,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赵王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满脸憔悴。
他们在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上了香。
赵王妃不好起身,赵王扶了一把。
起身后,他们给太子夫妇见了礼,又招呼水初晨道,“大皇妹。”
太子微微颔。
水初晨起身屈膝见礼,“二皇兄,二皇嫂。”
赵王轻声道,“大皇妹受苦了。”
然后一人退到左侧,跪在太子下。一人退到右,跪在太子妃下,水初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