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没提与萧令仪的那场争执,只含糊地说了萧令仪离去的时辰,李璟是个有心人,一看便能猜到其中有波折。
她要的不多,不必李璟全部的偏心与爱意,只要有愧意在,时时被提醒着,让那愧意不随时间的流逝而变淡,她便满足了。
人心都一样,不过求个平衡,在她这儿因愧疚而缺了一块,在萧家人身上便会多一份不满,很快,那份不满便会发作起来。
接下来几日,伽罗也格外留心朝中的事。
杜修仁也不知是不是转了性,竟还记得先前答应过她,要时不时将朝中要事告知她,十分自觉地派了自己的心腹传信过来。
宅中正有他亲自从大长公主府上拨过来的下人,他早在其中选定最可靠的,避过其他所有人,直接在北门上接信,再转交给伽罗。
走这样一道,倒像是在提醒她,过几日,她回了宫中,也仍能派鹊枝借着打理宅院的缘由出宫,与他传递消息。
他也显然很清楚她想知道些什么。
萧令延的事仍没过去,李玄寂那边仍有好几位言官抓着失仪的事做文章,萧嵩沉得住气,一句不曾辩驳,又请李璟降了萧令延的官阶,让他从原本可以出入大内,替天子传达诏令的黄门侍郎,降为神策军护军中尉,再罚了一年薪俸,才算了事。
而与此同时,卫仲明启程北上,神策军兵马使的位置自然也与萧家无缘。
如伽罗所料,三日后,圣旨降下,命执失思摩接替神策军兵马使之位。
一时间,执失思摩又成了邺都炙手可热的新人物,有数不清的朝臣上赶着与他结交,连攀亲的都渐渐多了起来。
伽罗特意派人问过,执失思摩半点没有隐瞒,即刻将要与他结亲的那几家统统写下,交她阅览。
见暂且还都是不足对她形成威胁的人家,她便没再多问。
眼下,她更关心的,还是和亲一事。
吐谷浑的使臣已经启程,再过一个多月,便要抵达邺都,和亲人选也总算被提上议程。
不出所料,有人提议,择选获罪流放的宗室子弟的女儿,也有人提议,像先前安定公主辛氏那般,从罪臣家眷中挑选册封,除此之外,果然也有人直接提了静和公主。
第64章请求
听闻李璟因此大大地生了一场气,连连责问提出此议的大臣,究竟是何居心。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圣上与静和公主情同亲姊弟,换做大多忌惮天颜的臣子,早就识趣地谢罪,从此闭口不言。
可这一次上奏的两位年轻言官,却颇有些不知变通。
面对天子的不满,他们不但不退缩,反而坚称这是静和公主报答先帝与先太后养育之恩的大好机会,若果真答应和亲,必将传出一段佳话,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
伽罗听到这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也许,当年他们也是这么对她母亲说的——若非睿宗皇帝仁慈,没再追究辛固安的罪责,只怕辛氏早已不在人世,为了报答天恩,也为继承父辈保家卫国的遗志,辛家孤女便是最该前往和亲的。
“陛下怎么说?”伽罗饮了两口米酿,问。
执失思摩坐在她的身边,一边替她将衣袖撩起,免得沾到案上的杯盘,一边沉声答:“陛下说,不论过去如何,他定做不出这样的事,那两人也因此被罚了三个月的薪俸。”
伽罗这才稍放下心来。
若李璟为了不让朝臣们说他因私废公,凭着私心偏袒她这个没有血缘的阿姊,转而将难题抛给她,说要听她的意思,那才是真将她架在火上烤。
“我看,他们不会就此罢休,这一个月里,得将此事尽快解决。”她想了想,一抬手,将盛着米酿的金樽递过去。
执失思摩默默接过,看了看她的面色,又执起长柄勺,往里舀了半勺,递到她的唇边。
“虽是米酿,也足有些后劲,贵主莫要贪杯。”
“你别管我。”
伽罗如今在他面前也用不着掩饰酒量,喝得双腮绯红,眼神迷离,脑袋却异常清明。
她软了身子,靠在执失思摩的臂弯间,小口抿着米酿,问:“萧令延如何了?”
“这几日操练得多,兴许还是重阳那日受的伤还未好透,昨日,他没留神,受了点伤,陈勇说,他似乎有几分怨言。”
这是伽罗先前吩咐的事,借着新官上任的势头,多多操练,想办法让萧令延多吃些苦头,让他心生怨恨,最好,要能将他的怨恨摆到明面上,让众人都知晓,他对被降为护军中尉心有不满,对新任的神策军兵马使更是半点也看不上。
执失思摩是从军中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对这等上峰表面公正,暗地里却变着法折腾手下的手段十分清楚。
他知道萧令延在芳华园受伤的事定不敢对外人透露,于是趁着这几日,加倍地操练神策军上下众人。
萧令延再是习武出身,带着那一身被李玄寂折磨出来的不敢示人的伤,也不可能撑住。
趁着这时候,他让自己从西北带来的心腹陈勇,假作与他这个上峰早有隔阂,趁机接近萧令延。
“萧令延起初不信陈勇,毕竟也是臣一力提拔上来的,不过,他们几个默契不错,一同演了场戏,这才博得萧令延的信任。”
所谓戏,无非是私下聚在一处饮酒,饮至兴头,趁萧令延靠近时,假装不知,一同痛骂他这个新晋的兵马使,用的理由,更是习武从军之人都无法不为之愤怒的——抢功劳、贪钱财。
上峰抢了手下的功劳,自己风风光光在都城领赏受封,加官进爵,到头来,说好了要分给众人的金银,一点也没分给真正立功的手下,若非本府所有府兵都要行宿卫之职,他们甚至可能都没法入邺都来,这换做是谁,都忍不下去。
萧令延自以为抓到了执失思摩的把柄,反倒开始有意无意地主动接近陈勇等人。
“想来再有一个月,火候便差不多了。”
伽罗听得十分满意,半眯眼眸道:“你手下这些人,能保证口风严实,绝不出卖你吗?”
“都是沙场上过命的交情,信得过,他们的家小,如今要跟着迁来邺都,也是臣在照拂,贵主尽可放心。”
伽罗这才点头:“那就好。过两日,我便要回宫,你若有事,或在西隔城给我递信,或往这儿传话,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