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默然良久,那双曾洞察天下烽烟的眼睛,此刻复杂万分地看着简诺。
满朝文武都不敢说的话,她说了;连魏征都要斟酌再三的谏言,她直言不讳。
这份胆识既令他心惊,又让他诧异。
可这份欣赏刚刚升起,帝王的警觉便随之而来。
魏征再敢直谏,终究是臣子,奏疏总要经过三省六部。
可眼前这位皇姐,却能直入内殿,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里去。她太懂得如何绕过那些君臣礼数,太知道该怎么把话说进他心里。
这般洞悉人心,若是用在朝政上
李世民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佩。他想起前朝那些干政的后妃,想起汉时那些权倾朝野的外戚。
她今日能为承乾说话,来日会不会为别的宗室开口?今日能议论储君教育,来日会不会干涉军国大事?
可观她为人行事,又让人迷惑了,若她真有干政之心,贪恋权位,大可凭借水泥、防疫之功广结党羽,又怎会在长安风波将起时主动请辞?
想起她在洛阳的生活,不是调香作画,便是游历市井。
偶有奏报,说的也都是些民生琐事:某地蚕丝丰收,某处学馆落成。最出格的事,也不过是去年为几个寒门学子向国子监举荐名师。
这般作派,倒像是真心要做个富贵闲人。
可若真是闲人,今日又何必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为承乾说这番话?
难道今日这番直谏,当真只是出于对承乾的怜爱,对亡妻承诺的坚守?
这个认知让李世民心头一震。
若真如此,那他方才的猜忌,倒显得小家子气了。一丝罕见的愧意悄然浮上心头。
身为帝王,他早已习惯臣子们的曲意逢迎,就连魏征的直谏也带着为臣者的分寸。可她今日这番话,分明是抛却了所有明哲保身的考量,字字句句都自肺腑。
他向来以善于识人自诩,今日却差点被帝王的疑心蒙蔽了双眼。他向来赏罚分明,既然错怪了皇姐的真心,就该用帝王的方式补偿。
“皇姐在洛阳的宅邸,还是武德年间的旧制吧?”帝王的声音在静寂中响起,“朕记得你素畏寒,已命将作监精选吉木良材,开春便往洛阳为你重修府苑。”
这话来得突兀,简诺微微一怔,抬眸望向御座上的君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今日是抱着触怒龙颜的决心而来,万万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般家常的关怀。
他执起案头那方青玉螭钮镇纸,这是去岁于阗使臣亲献的贡品,玉质温润如凝脂。
“此物予你。”他将镇纸轻推向前,“你既在洛阳注疏《兰亭集序》,合该用这样的文器。”
简诺的目光落在那方价值连城的镇纸上,心中的诧异更甚。
陛下素知她雅好书法,可在这等时刻特意赏赐文房用具,未免太过刻意。她隐隐觉得,这看似随意的赏赐背后,藏着某种她尚未参透的深意。
他的视线与简诺相接,语放缓却字字千钧:“明秋国子监补录生徒,皇姐可举荐五名通晓《九章》的算学人才。如今户部清丈田亩,正需这等专才。”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简诺耳畔炸响。
她终于明白方才那些赏赐所为何来,修葺府邸是抚慰,青玉镇纸是赔礼,而这荐举之权,分明是帝王在用他特有的方式,为方才的猜疑致歉。
她怔在原地,喉间微微紧。
原来这位睥睨天下的帝王,也会用这般迂回的方式,来表达他难以宣之于口的歉意。
虽不知他的歉意从何而来,那歉意或许无关风月,而是为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曾有的轻视与误判。
他毁了她珍视的“坦诚”,又赔给她一件更贵重的“信任”。
那五个荐举名额,看似是权力,实则是将她置于阳光下的审视,他既已生疑,索性便将这疑虑化作恩赏,坦荡地放在她手中,赌她的忠心,也赌他自己的识人之明。
他是在用帝王的方式告诉她:朕看到了你的真心,也请你,看清朕的信任。
一时间,暖阁内静得能听见烛花轻微的哔剥声。
简诺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方青玉螭钮镇纸上。
玉石温润,在宫灯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一如眼前这位帝王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她后退半步,敛衽,深深一礼。“陛下厚赐,昭阳愧领。”
她没有推辞,没有惶恐,而是坦然接受。
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的谦卑推拒,都是对这份沉重“歉意”的亵渎,更是对帝王心思的另一种曲解。
李世民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松动。
“去吧。”他重新执起朱笔,目光已落回奏疏之上,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沉稳,“洛阳冬日苦寒,皇姐保重身体。”
简诺再拜,手持那方沉甸甸的青玉镇纸,悄然退出了暖阁。
殿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室暖意与那复杂难言的帝王心术关在其内。
廊下的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滞闷。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镇纸,玉石的寒意透过指尖,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清醒的暖意。
她抬头望向洛阳方向的天际,唇边缓缓逸出一缕极淡的笑意。
喜欢快穿之带着直播间去古代请大家收藏:dududu快穿之带着直播间去古代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