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盘腿坐在炕沿上,被她的屁股磨了大半辈子,磨得油光水滑。
她手里攥着棒梗那张掉了门牙的照片,照片上的棒梗五岁,穿着一件跟照相的借来的海魂衫,留了个西瓜头,对着镜头咧着嘴笑,门牙掉了一颗,黑洞洞的。
贾张氏的手指头在照片上来回摩挲着。
她的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念念叨叨的,跟老和尚念经似的。
声音压得低,低到连离她最近的秦淮如都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
但那语调、那表情、那偶尔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两个词——虽然听不太真,可从那咬牙切齿的嘴型上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什么“挨千刀的”,什么“不得好死”,什么“断子绝孙”,什么“老天爷怎么不一个雷劈死他”。
她的嘴唇翻得飞快,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那张老脸上满是怨毒,三角眼里冒着一种阴恻恻的光。
她每次念叨到最恨的时候,就把照片举到嘴边,像是在跟照片里的棒梗告状,又好像是在对着照片誓——奶奶一定替你出这口气。
贾张氏现在对张建军的恨,那是刻在骨头里的,长在骨髓里的,比她对任何人的恨都深。
以前她恨傻柱,是因为傻柱不给她带饭盒了,她就恨傻柱。
以前她恨易中海,是因为易中海收了干儿子就不怎么管她们贾家了,她就恨易中海。
这几天又开始恨刘海中,那刘海中家收了她的鸡蛋不办事,她就恨刘海中。
可这些恨跟对张建军的恨比起来,那都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
在她看来,棒梗被抓、被关、被下放到晋西北,这一连串的事,罪魁祸就是张建军。
要不是他手底下的人抓了棒梗,棒梗怎么会进保卫处?
要不是保卫处不松口,棒梗怎么会被判下放?
至于棒梗偷东西这个事实,她是选择性忽略的。
她孙子怎么可能偷东西?
她孙子那是“拿”——拿厂里的东西怎么了?
厂里的东西不也是国家的吗?她孙子也是国家的人,拿点东西算什么?
她孙子那是被那帮小混混带坏的,是被人当枪使了,是年纪小不懂事。
保卫处抓她孙子,那就是保卫处的不对。
张建军是保卫处的头,那就是张建军的不对。
这逻辑在她脑子里转得溜得很,比任何三段论都严密,无懈可击,谁也驳不倒。
可不管这俩人心里有多不舒坦、有多憋屈、有多恨,她们也只能在自己家里念叨念叨。
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连窗户都不敢开。
别说出去跟张建军当面锣对面鼓地理论了,就是在院子里让邻居听见她们在说张建军的坏话,她们都不敢。
贾张氏以前敢。她以前在这院子里骂谁都不怵,骂傻柱、骂易中海、骂那几个妇女、骂院里一切能骂的人,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能把全院的人都招来围观。
那时候她是这院里的“一霸”,谁见了她都绕着走。
可现在她不敢了。
不光不敢骂张建军——因为她知道骂张建军等于找死,人家是保卫处副处长,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她现在连秦淮如都不敢像以前那样骂了。
棒梗走了之后秦淮如那眼神她见过,那眼神里头有刀,能杀人,能把人从里到外一刀一刀剐干净。
她怕秦淮如真撂挑子不干了——秦淮如身上可是带着正式工位的,她要是不干了,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她贾张氏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老太太,没有退休金没有收入来源,靠谁去?
现在这院子里,哪个不想跟张建军处好关系?这破四合院里头住着的都是些什么人?
有一个算一个,不都是工人吗?钳工车间的、锻工车间的、食堂的、后勤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靠工资过日子的平头百姓,一个月二十来块钱,一家老小就指着这点钱过活。
好不容易院里住着个领导——保卫处的副处长,实打实的实权人物——谁不得好好巴结着?